我从来不讳言自己“单亲妈妈”的身份,女儿也不在意。她绝大多数时候如向日葵一般生长,并没有世人普遍认为的单亲家庭孩子的诸多毛病。而我是野蔷薇,生出棘刺,盘踞一方,有韧性而恣意地活着。她给我以阳光,我为她扎下篱笆。她开玩笑说:“妈妈,我们相依为命。”
她拍照惯常手势都举“V”,我便开玩笑管她叫“二姐”,自称“大妈”,到她嘴里变成“大姐”“姐姐”。我们算多年母女成姐妹。
有朋友拍了一张二姐的照片,她站在同学中间,一脸的笑,看得人眼里都有了阳光。那是一次合唱比赛,二姐站前排,上台时似乎稍显紧张。她没想到我会坐在评委席,一见我时眼睛便一亮,笑了。
我扎下的篱笆让她有了笃定的笑,而她的笑,给我以阳光。张雨生有一首歌,歌名叫《一想到你呀》,开头几句是“一想到你呀,就让我快乐,就好比蜻蜓呀,看见绿草的油亮”。那一刻,我们互为蜻蜓和绿草,心里有轻盈而饱满的快乐。
不知从什么时候,我开始由心底里感谢老天把二姐赐给了我,让我有了“母亲”这个身份。而在那之前,我竟然对这个身份并无感情。她尚在我腹中时,我还曾一度想过不让她来到这个悲苦的世界,去承受与我一样悲苦的人生。那时,我不是野蔷薇,是沟渠里的藻类,苟延残喘。可是,二姐笑了,阳光照进沟渠,像电视纪录片里植物发芽的片段,有了阳光,植物生长了,鸟鸣了,蝴蝶蜜蜂来了,蚱蜢在草间一掠而过。
当然,那时她还不叫二姐。二姐小名叫“小鱼儿”,我希望她像鱼一样自由而快乐。于是,她是快乐的。我拥有母亲这个身份已近十三年,若从怀孕算起,是十三年零六个月。若说,是我给了她生命,莫如说她成就了我。
自从二姐的阳光照进来,我的人生便渐渐强悍起来。在土地里扎下根,渐渐由柔而韧,渐渐低头盘旋,渐渐生出枝节、棘刺。也努力开好看的花,洁白、粉白、粉红,也结果,好看的橘红色。坚韧又顽强。我需要回馈她的阳光,像小草以叶绿素回馈氧气,以碳水化合物强健自身。如此,方不愧对“母亲”这个身份。我需要像一个父亲一样做好她的榜样,也将母亲的柔韧注入她的神髓。
“妈妈,我发现你有一点跟苏轼很像,就是乐观,什么不好的事情你都觉得没什么。”那天晚自习,我作为家长和作家,给二姐的班讲苏轼,回来的路上她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站在她们的讲台上时,我看见她眼睛里亮亮的。所以,我也给了她光亮。
我性子慵懒,便也拐带得二姐成了懒人。我俩得空满世界逛时,往往逛半天,歇半天。她便感叹,要是平素上学也能这样慢慢的,学半天玩半天才好。
前一阵,他们学校组织了一次毅行,二十三公里的路程走下来,二姐没有叫一声累,还领着班上同学一路高歌笑闹。回来后竟又拉我去商场逛了两小时。我有些得意,二姐有了大姐的韧性。
二姐的成长不单是她自个儿的,我们互相成就。这个过程中,她又像我的镜子,我是有很多缺点的母亲,她也是不完美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