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瓜时代”， 别做“荒唐”的儿女

李军

“若有巧合，别当巧合”。在新作《吃瓜时代的儿女们》开篇之前，刘震云引用了一句“三舅的话”作题记，给全书定下了基调：这故事会有错综复杂的巧合，也将以诙谐的讲述次第展开一出人间悲喜剧。

故事一开始，“牛小丽”、“李安邦”、“杨开拓”这三个人物轮番出场，他们“素不相识”，阶层、身份、地位也迥异，相同的是都陷入了困境。

牛小丽是偏远小镇上的贫困女工，她借高利贷帮窝囊哥哥买了个老婆，不料接连被骗人财两空，她只好苦苦寻人。寻人如大海捞针，徒耗钱财。于是有“聪明人”来“指点明路”让她赚快钱，方法是，假扮处女和12个人各睡一次，每次获一万元报酬。

李安邦是某省的副省长，最近通过关系得知有望转正，却又遭遇来自旧仇与妻儿方面的诸多难题，让他四面楚歌，穷于应付。病急乱投医，他听从了一个有过利益输送的房产商的建议，去向某“大师”求解。“大师”说，不难，睡个处女就能破除危机。

杨开拓是某县公路局局长，一车劣质烟花爆竹经过他负责的一座桥时爆炸，桥塌了，还死了不少人。在事故现场，他猛然受到市长质询，“傻笑”了一下。这一笑，被人拍下来放到网上，他成了笑对同胞死难的“微笑哥”。此外，他还被网友发现有7块名贵手表，再得“表哥”的绰号。由此，纪检部门也盯上了他。

素不相识的他们，是如何产生的联系？原来，牛小丽被人哄骗与李安邦、杨开拓等12个官员睡觉，过程都被录成了视频，而幕后团伙以此威胁大小官员，敲诈工程项目等好处。因随着杨开拓被查，专事诈骗官员的团伙、牛小丽、李安邦等人接连浮出水面。

事件被曝光后，“吃瓜群众”热闹出场。在虚拟的网络空间，这些围观者、好事者、煽动者纷纷出动，或泄愤、或调侃、或添油加醋、或借题发挥，一时间如蝇逐臭，好不热闹。

至此，小说以绝大部分篇幅讲完第一部分。而第二部分只有一句，“一年过去了”。

在第三部分，作者写了个全新人物，通过某市环保局副局长马忠诚的故事，李安邦这个落马省长身陷囹圄、妻离子散的悲惨下场，也曲折得到了交代，今昔对比，令人扼腕。

《吃瓜时代的儿女们》不像长篇小说，倒像几个中篇小说形成的连环。这些中篇小说所写的人物，看似由一车劣质烟花爆竹爆炸而产生关联，实际上，每个人物深陷困境后的选择，让他们早已“相干”而未察觉。为摆脱困境，牛小丽选择出卖肉体；李安邦选择迷信“大师”；杨开拓选择亵渎职权。他们遭遇时素不相识，更不想再有瓜葛，哪会想到当初做得再隐匿，依然逃不出“种瓜得瓜”的因果循环。

刘震云采取多主角模式，让人物轮番出场，同时不断埋藏伏笔，最终让读者能够连缀起所有关系，俯瞰到事件全貌，看到真正的主角——真相。而在“吃瓜时代”，那些贪食丑闻与隐私的“吃瓜”者，热衷于从事件浅表层面舔舐娱乐糖霜，何曾关心过真相？

由巧妙搭建的结构，刘震云给读者带来一种迥异于“吃瓜群众”的视野。这种视野让读者既能体察当事人的生命细节，又能纵览事件走向及背后的社会境况，犹如沿山迤逦而行，收进眼底的视野越发开阔，曾经障目的山峰静静呈现出起伏的脉络。

小说由此达到的叙事效果非常奇妙，它让我们惊觉，真相存在于事件，犹如盐粒之溶于水中，它不再是有待揭晓的谜底，而原本就是众人习焉不察的谜面。作者在题记里劝大家别把这一切当“巧合”，正是因为谜面是一个“荒唐”的世界，诸多“巧合”其实是必然的产物。

一个高官丧失信仰，相信“破处”能“破除”危机，是荒唐；12个大小官员因各自弱点被诈骗团伙要挟，利用职权为骗子谋利，是荒唐；在电脑屏幕前把各种丑态当“瓜”吃，填补精神空虚，不明真相就大肆渲染，也是荒唐。而他们各自舍弃一些为人的尊严或准则，最终在一场举世皆知的丑闻里汇合，自然也并非“巧合”。

小说结尾，刘震云借人物之口反问，“你也荒唐，我也荒唐，大家共同靠荒唐过日子，荒唐可不就成了正常？”这一问，发人深省，告别了鲁迅先生笔下“吃人血馒头”的时代，进入这“吃瓜时代”，我们可别做了“荒唐”的儿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