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一肚子怨气,我到酒厂报到上班了,当门卫。和老刺头一个班次。
门卫说白了,就是看大门的,也叫经警,上三班倒。我想不通,同样是当兵退伍分配工作,在部队表现最好,又当班长又入党的我,分到了企业。战友们不是这局那局就是七站八所,谁都比我好。可我那政府干部的爸,硬是要让我顺其自然,自己努力。
老刺头的脸始终板着,不苟言笑,有什么事,自己直接去做了,从不叫我。我不知道大家为什么都叫他老刺头,我是新人,也不好问。
一个星期白班过后,是大夜班。晚上十二点接班,瓶酒车间还在生产。老刺头抓起手电筒,到后面厂区去巡逻,我坐在值班室,迷糊着只睡了短短几个小时的眼睛,呵欠连天。
这时,有人从里面出来,拨小铁门的插销,准备出去。我站到门口,问:“下班了?”他用手捂着衣服鼓鼓的肚子,说:“没呢。我回去拿个东西。”话说着,急步向外走。
站住!
一声断喝,突然响起。一个身影抢过来,拦在了正要出门的工友面前。是老刺头。用手一指工友鼓鼓的衣服,严厉地说:“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工友的脸上难看起来,摸出两支烟,一支递给我,一支递给老刺头,说:“哪天有空喝一杯,我请客!”
把东西拿出来!
老刺头烟不接,直瞪着工友捂着衣服的手,声音又提高了八度。工友开始讨饶:“老大,别那么较真可好?”无论工友怎么说,老刺头还是那么一句:“把东西拿出来!”
工友只好灰溜溜地转身往回走,老刺头紧跟着。我瞪大眼睛,不知道怎么回事。时间一长,我算是明白了。这是车间的工人常玩的把戏,把生产线上刚包装好的酒,揣在怀里,往家带。据说,在其他班次,还有和门卫合作着干的,自然门卫也有份。
他厂长能把公家的钱不当钱,吃喝玩乐搞腐败,我们小工人喝几瓶酒还不行呀。这是好多工友的口头禅。可老刺头不管那一套,只要他当班,就是火眼金睛,谁也别想耍名堂。
那天,是厂长的兄弟开着车子进来,然后出去。老刺头不开门,要求检查后备厢。其实,早有警惕的他已经看到厂长的兄弟往里面放了几箱酒。厂长兄弟很不屑一顾,连车都不下,冷着脸说:“要不要厂长亲自打个电话给你?”
老刺头像没听见,就是不开门。厂长兄弟火了,掏出手机就打,不一会,厂办主任慌里慌张地跑过来,交给老刺头一张招待用酒申领单。老刺头面不改色,这才按动电动门的遥控器。
我小心地问老刺头:“师傅,你就不怕得罪厂长吗?”老刺头面无表情地说:“我只知道不能得罪党。”
慢慢地,我才了解到,老刺头也是个退伍军人,也是在部队入的党,进厂二十多年了。因为有点小残疾,重活做不了,先后做过采购、仓管、勾兑酒等好几个工作。就因为为人太正直,一点私情不讲,没几个人说他好,还在背后挤兑他。每到一个岗位干不了多久,就又调走。要不是工会主席是他战友,一直在力保他,早被厂长找借口给下了岗。
我对老刺头好感起来,总是找话和他说。老刺头听了我的事,说:“你爸是对的。这社会缺的就是你爸这样的人,你不能怪他,应该感激他才是。做人得有人性,党员就得有党性,是不正之风就该抵制,要不,这社会就只能倒退了。
时隔不久,厂里又开始了一轮末位淘汰,说白了,就是下岗。不同的是,采取的是民主投票方式,谁的票数最少,谁下岗。没想到的是,老刺头名列榜首,这回,工会主席也保不住了。
我很为老刺头抱不平,要替他找厂长说理去,被老刺头阻止了。他用厚重的大手在我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像是交过了重担。
不到一年,厂子因亏损破产了,包括厂长在内大家都下了岗。全厂几百号人,唯一烙在我心里的,就是老刺头!
随笔
我有一座
李 晓
那些年我是一个满眼充血的文青,诗与远方还有满嘴流油猛吃卤猪头的冥想喂养着我的生活,热衷于去各地参加一些民间组织举办的文学聚会,以此竭力表达着自己在局部文学地图上一个渺小标点的存在。
当年每次乘慢船过三峡,只要不是夜雾深沉,或是在酒后入睡的鼾声中穿过流水,我就要攀上船顶扶着船栏,看两岸如刀削斧劈的山峦。它们在波涛边巍然肃立,给我带来一种内心的震撼。
一个人伫立风中,生命有时柔弱如芦苇,一座山,却在江水千万年的急流旋转中,还那么威武不屈地耸立在苍穹之下。想起自己命运里的一些委屈憋闷,艰难挣扎,抬头望着江水边矗立云天的山岩,感觉全身血流和呼吸瞬间变得通泰。我和这三峡山水的交情,由此萌发。
在三峡急流出口处的奇峰傲立间,窄窄一线天之下有一扇天造夔门,还是在少年时代,就给我带来了相思。十六岁那年,我第一眼看见了夕阳光芒下的夔门,它宛如一个在天地间奔突高耸的巨大银牛,身子突然来一次转身,闪出一扇门,似有夔门的门柱混合着波涛声“咿呀”一声打开,让湍急的江水猛冲出去。那一年,一个刚长出如兔唇边稀疏胡须的少年,迷恋着武侠小说,也萌芽了情感朝露中的花蕾。我有次悄悄逃了学,去看望夔门边那座县城里的一个少女,少女来信说,她刚写了一首诗,让我赶去读。我坐了船,在涛声翻滚中激动地赶到暮色苍茫中的县城,高一步低一步找到了少女的家,少女却闭门不见我。少女善变的心,从来比天气复杂得多。等我沮丧地赶回来,几天后接到她写来的信,她在信里说,她已把写的诗烧成了灰烬,她要安心下来,一边伺候正患肺病的母亲,一边紧张地复习,考上大学,离开县城,改变自己的命运。
后来我看电影《三峡好人》,电影的外景拍摄,故事的发生地,就是夔门边那座县城。电影里,一个煤矿工人,满面尘灰,从山西跌跌撞撞赶来,寻他16年没见的女人,可那座古老的县城,连同它沧桑的老城墙大门,被逶迤群山间隐隐上涨的大水淹没了,老县城沉睡在了汪洋之下。当他找到心爱的女人,女人已不愿意跟他回家,在夕阳下两人笨拙地跳了一曲舞后,就各奔东西。想起那座县城,一枚青涩的果子也曾被少年的我独自吞咽。
命运却对我进行了悄然反哺。后来,我遇到了来自那县城的一个男人,我们来往了那么多年,成了知己,而今一年一般按照人生的四季见一次面,春、夏、秋、冬各一次,最初小聚时往往喝得过猛,而今大多浅酌,各自心事也不必托盘相诉,各自命运各自买单。在每个季节的尾声,我同这个男人喝酒,已经变得越来越沉默,偶尔望一望彼此暗生的白发,然后分别,等待下一个季节的相见。这季节之间的悄然转换,恰如一些人生场景中的蒙太奇画面,让我常生恍惚以为是在梦境里踮脚行走,但季节的风来来回回地吹,提醒着我想起一个诗人的话:这一生,没什么巧妙的事值得纪念,只是明白,除了这一生,我们再也没有别的时间了。
三峡岸边的那座老城,曾经为我的生活,带来一丝丝苍凉浸润的古意,把我灌透的浩浩江风,吹散了心里那些黑压压的东西。而最引发我思古之幽情的,还是那两岸群峰间啼不住的猿声。先人李白,当年也是从夔门出发,他挥别霞光中的白帝城,乘一叶扁舟,衣袂飘飘,在风急浪高中穿过重重山峦,李白听见的那山间猿声,1200多年以后,还在我耳边隐约响起。
所以每当我乘船过夔门,几乎就要屏住呼吸,去听那猿声从山峰间传来。但猿声真的已经很少了,只是偶尔出现的一只猿猴,它在岸边丛林藤蔓间飞快地窜动着,或是严肃地托腮,张望着经过的船只,目光游移地面对游船里游人的尖叫和拍照。我真想对看见的猿猴大声打个招呼,我就是从唐朝来的,坐着从前一样慢的慢船,去“江陵”见见那些思念成疾的老朋友,再不去见个面,我们就要在时光里枯萎了,也会慢慢成为灰烬。
三峡岸边那座老城,它早已在绿波浩淼中涅槃重生,一座新城徐徐浮现如悬挂在绿水青山中的凝重油画。涛声起落中,我偶尔还握着一张时光中发黄的旧船票,臆想中来一次逆流返回,我知道,这是在凭吊某些缓缓消失的生活。但我更愿意,在当下的这座城里,去喝一碗王小毛馆子里的排骨汤,润我心肠,一切怀旧的心绪,都是为了温暖照亮今天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