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读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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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入学的第一天,母亲给他把饭盒塞进书包,父亲蹲在门边,使劲地吸了口旱烟,郑重地说了句:“攒劲读书!”

    此后每次放学回家,父亲都要求他做完作业,朗读当天所学的内容,从拼音到字词,到句子,最后读课文。每次读完,父亲都说:“再读一遍!”

    他记得他读的第一篇课文是《春天》,“冰雪融化,种子发芽,果树开花,我们来到小河边,来到田野里,来到山冈上,我们找到了春天。”母亲在煤油灯下纳鞋底,父亲在床沿边叭着旱烟,灯光把他朗读的小小身影映在墙上摇摇曳曳。

    那时,老师规定,有的课文是要背诵的,背诵了的课文就会在标题处记个“背”字。为了第二天能在老师处顺利背出来,他都会在前一天晚上要父母帮他提前练习背诵。说是父母,其实每次都是在母亲那里背诵,父亲一般都是在旁边叭着烟听。听到他卡壳的地方,父亲总是一句:“再读一遍!”

    他跟母亲姓,父亲是入赘来的。父亲吃苦耐劳,性格憨厚,为母亲没有男丁的家族撑起了一片天。父亲只管干活,家是母亲当的,甚至父亲在工地上结算工资,也是母亲去签字领钱。

    三年级那年的冬天,母亲不在家,当晚的背诵,他把书递给了父亲,父亲没有叭烟,很虔诚地捧着书,很认真地倾听。恍惚间,他发现灯光下的父亲紧盯着书的双眼有点茫然。

    他的学习成绩一直比较好,每次试卷要签字,他都是骄傲地往母亲面前一递,母亲永远是那句:“请老师严格要求!”父亲从不签字,只是在一旁憨笑:“我娃不赖!”

    父亲农活干完就干泥瓦匠,每天早出晚归,再忙再累,也不缺席他的朗读时间,对他的朗读,父亲从不提意见和建议,只默默地在一边叭着烟听,最多说一句:“再读一遍!”

    记得有一年暑假,整整两个月的时间,父亲仍要求他每晚朗读,他说:“除了带米字的,我都背诵完了。”父亲说:“那就读带米字的。”那个暑假,总见他家的窗棂上,一个瘦小的身影捧着一本书,母亲摇着蒲扇,父亲叭着旱烟,朗读声从屋里传出。

    他外出求学,写回家的信,父亲总是要母亲读给他听,听着听着,父亲就说“再读一遍!”

    那天,站在父亲病床前,望着昏迷中父亲那塌陷的眼窝,高耸的颧骨,他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握住父亲那粗树皮似的双手,说:“好久没给您朗读了。”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给父亲朗读自己的作品,听着听着,两行泪水从父亲的眼角流出。父亲只会听,一生不识字。

    往那以后,他再也听不到父亲说的““再读一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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