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鑫森
王国维的《人间词话》,是我时或翻阅之书。他的“境界”说,我就觉得很有意思。他虽论及的是词,诗又何能游离于外?他称,赏鉴词必首重境界:“词以境界为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什么样的词谓之有境界呢?他说:“境非独谓景物也,感情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
眼下中国新诗舞台,流派甚多,评析新诗的标准异彩纷呈。我之所以引用王国维之语,是因青年诗人王波送来将付梓的新诗集《心若向阳》,让我作序。在细读他的作品后,从中拈出一个“真”字,“真景物、真感情”,正如王国维所言:“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词脱口而出,无一矫揉装束之态。以其所见者真,所知者深也。”于是,我觉得王波的诗是“有境界”的诗!
且听王波的自白:“笔名楚夫,年已不惑,长沙望城人,大学毕业创业从商12年,后经公选进入某政府机关工作。业余唯爱分行码字,常有诗歌等作品散见于省内外报刊。极力主张人性向善,人心向上。若经商,要做良心商人;若从政,要做良直官员;若写诗,要做良知诗人。”其经历、爱好及人生思考,明明白白,真真切切,不夸饰,无虚掩。我与他订交数年,从他的言谈举止及诗作中感受到的,一个“真”字而已。
在“写给老家的诗”一辑中,让我砰然心动的诗不少,写“真景物”,抒“真感情”,如《扫墓》、《父亲的砌刀》、《背》、《老屋》、《摇篮曲》、《母亲的雄黄酒》等。试看他讴歌母爱的《背》:“小时候/母亲站着把我绑到背上/弯下身子干农活/长大后/母亲站着做家务/身子却总是弯下来/背,定格成一座山”。短短几句,白描式的写实,却又体现更深的生命意识和哲学思辩。我想起朱自清的散文《背影》,渐老的父母面对的是死亡,留给儿女的是遮挡岁月风雨的背影,“背,定格成一座山”!
诗有境界,便有高远的格调,也会情不自禁地涌现出有意味的诗句。王波诗中就有不少平白自然但余音袅袅的好句子:“夏天禾场边金灿灿的南瓜花/专门为他们盛开”(《写给老家的诗》);“父母在哪,家就在哪/老屋在哪,魂就在哪”(《老屋》);“谁叫我是马和驴的孩子/生下来就从没志高气扬嘶鸣过/也不想给子孙难堪/所以,我选择‘丁客一族’”(《骡》)。
已故诗评家刘强先生,曾撰《叙事乃诗的黄金》一文,论说王波“重视诗的叙事艺术”,十分准确。如何选择可作为诗材的“事”?古诗中可借鉴者多矣。《木兰词》是写花木兰替父从军的“英雄叙事”文本,但入诗的“事”却精选得当:从军前的选购装备、行军途中的乡愁描写、凯旋归来的欢乐景状,至于战争描写不过两句:“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故入诗的“事”,一是饱含真实、丰盈的情感元素,二是具有凸现典型环境、描述此中人物感受的独特细节。王波诗的叙事艺术,得益于对古典诗词的借鉴,且多有体会。如《送别》:“偷偷订好火车票/执意要走/我真切的挽留/你却将它折叠锁进拉杆箱里/甜美声音播报火车晚点的消息/报一次候车室人群就有一次骚动/我紧紧搂你在怀里/发现你眼睛里的每一丝小惊喜”。真实的场景,离别的依依难舍,“晚点”的细节选取,尤可点赞。古人写心仪的男女离别不胜枚举,如柳永的《雨霖铃》:“方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咽。”细节之运用,就精美而多情。“兰舟催发”和“火车晚点”,“ 无语凝咽”和“小惊喜”,足见王波能化古人之意为己所用,得诗中叙事之内蕴。
值得一提的,还有其中的哲理小诗,从常见的“真景物”中,生发对社会、人生的哲思,让人咀嚼有余味。《肥皂》:“生命真的很短暂/说着说着就没了/但我一辈子都在追求/干净美好的生活”。《鞋油》:“没有我/你还牛皮得起来么?”《晒衣叉》:“把你送上去了,/不要忘本。/不然,/看你怎么下来?”《冰箱》:“宁可冷酷无情/也要用心爱你。”……
青年时代,我也曾跻身“诗人”之列,后来诗思枯竭,只好去写别的东西,但我对诗一直心怀敬畏。读到王波的诗,高兴之余,写了这些文字,一是祝贺他;二是与他共勉,我虽年届花甲,应该在心中存留几许诗情,以减缓衰老的速度。正如老友叶之蓁为我刻的一枚闲章,上有五个篆字“诗酒何曾老”,则幸莫大焉。
品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