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同几个朋友探讨,为什么现在的人总是觉得,年味越来越淡了。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是而今物质丰盛了,生活条件越来越好了,过去那种盼望在春节吃上大鱼大肉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人对节日的隐秘渴望,除了有一种仪式般的庄重面目,还有对节日里食物的依赖。在狗年春节里,请允许我像一头怀旧的老牛,来反刍一下那些年里春节吃过的饭菜。那些年,指的是三十多年前。
腊猪头肉。一头年猪,是那些年里,一户农家最重的收获。母亲那时在乡下,她是喂养一头年猪最大的功臣了。一头年猪,牵扯起了母亲一年的全部岁月。而大年三十吃猪头肉,就是一年里浓重的仪式。
腊猪头肉在年关就开始用柏树苗熏烤得油亮亮的。晚上做梦,我就在吃猪头肉。梦醒后,我的口水把枕边也打湿了。年三十那天,爷爷把白萝卜汤里煮熟的猪头肉舀起来,放到一个钵子里,然后端到院坝中央,燃上香,朝着有石菩萨的方向磕头。离家不远处的树林中,有一处石头菩萨塑像。
随即,一家之主的爷爷开始剔猪头肉了,爷爷剔猪头肉的神情相当威严。爷爷麻利地剔着肉,我们小孩在一旁流着口水,他突然来了兴致,把一块猪头肉塞到另一个小孩嘴里,我感到分配不公,心里埋下了对爷爷不满的种子。爷爷把骨头和肉分别放着,骨头还可以熬汤,最后成为狗啃的食物。有一年春节,我还为一块猪脑骨头和饥饿的狗争了起来。借此,我向我家那一条早就死了的大黄狗道歉。
红苕丸子。在我故乡的村子,满坡满岭的山地,盛产红苕。过年时,肉太稀有了,红苕就派上了用场。母亲做红苕丸子来给一家老少解馋,她将红苕放到沸水里的蒸锅架上,煮熟后压成泥,再放入糯米粉和红糖,用手揉匀,做成丸子,蒸热后就吃。母亲做的红苕丸子是那么香啊,咬上一口,全身就能热起来。前不久,我回到乡下,在一户农家又吃到了红苕丸子,吃着吃着,我就眼角湿润起来。我来到山梁上,满坡的荒草在风中呼号,村里人告诉我,地都荒芜着,早就不种红苕了。
茄鱼。那些年的春节,吃鱼是很奢侈的,但母亲有的是办法,就像做红苕丸子一样,她可以以假乱真。母亲做的茄鱼,就是用茄子、豆粉、红糖、泡姜泡海椒,做成红烧鱼的口味。我母亲真是一个“造假”高手,让我吃茄鱼时,想不起真的红烧鱼味道了。
大白菜炒肥肉。也是那些年春节桌子上一道诱人的菜。大白菜炒肥肉,我在那些年春节时吃得满嘴流油。这一道菜,也成为我在小学作文里的理想。我在作文里憧憬道,等我长大以后,要是天天有大白菜炒肥肉,该多幸福啊。有一年我回到乡下,看到农民们卖不出去的大白菜烂在地里,我心里好难受。我已经没有理想了,像那些烂在地里的大白菜。
再也想不起那些年春节的其他饭菜了,以上几样菜,就是主菜了。一个老板朋友告诉我,去年春节他请几个人吃饭,一桌下来,酒水饭菜就花了二万三千多元。前不久,我把文中提到的这几个菜告诉他,他大喜,问,上哪儿吃啊,就不差钱。我回答他说,在高老庄,猪八戒呆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