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前上海记者笔下的醴陵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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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新醴陵八景。 定格社等团队(来源网络)

    【住】

    笔者初抵醴陵,因怕空袭,赁居距城外五里许之乡下。刚迁入时,苦不堪言,因房屋简陋,窗户狭小如洞,泥墙,无阳光,空气不流通。房屋傍山,大都是自己所造。房东曾国潘后代,系由湘乡迁来。该支颇发达,有曾氏宗祠新旧各一,均在乡下山中,远望如庙宇,颇为壮观。

    该房东拥有新居之房客十余家,除我们是逃难者外,余皆浙赣铁路局眷属。他们的子女,大都受有高深教育,其中也有留学生。他们大都是江浙籍,言语无隔阂。笔者等最与他们说得来,每于晨曦晚霞中,散步田野山坳,颇觉悠然自得。现在思之,不胜神往。

    翌年春,迁入城中,窗户仍狭小如洞。该地城中如xx别墅,xx公馆,xx园则触目皆是。所建房子对于光线空气方面,咸不甚注意。建筑於东门山上之卫生院,完全西式,曲径盘旋,树木葱茏,风景宜人,恐沪上各大医院亦无此幽胜。

    旅社甚多,最著者为天然、克诚、大旅社等二三家,其次如湖南旅社等,不下数十家。旅客住宿,不以房间计算,大都论人口,每人每天六角,供膳宿,每天三餐饭,每餐二荤一素一汤,江浙人不吃辣椒,应先说明。

    旅行杂志

    编者按

    “男子身穿黑色的细布长衫,头上用围巾盘头。”

    “距醴陵城二十华里外之白山中有老虎,故城中有时有老虎肉出售,价较猪肉稍贵。”

    “东门外里许,有一天然模特儿,是天生成之石像,形如裸女。”

    ……

    七十年前,时逢抗日战争,一位名为沈振之的上海文人因避难而来到湖南醴陵,赁屋而居,前后达一年之久。返回上海的沈振之将这一年以来的所见所闻形诸于文字,并发表于民国30年(公元1941年)8月出版的《旅行杂志》上。

    以今日之眼光重新审视如上文字,固有值得商榷之处,或因沈氏赁居,不能深入田野乡间调查,文中多有道听途说之辞,或因时光淘换,曾有风物湮没在历史深处,于今人难免有货不对板之疑惑,但沈氏七十年前写下的这些见闻,则不失为一份难得的历史底本,略略可以得窥七十年前的醴陵城乡风貌,让人平生诸多感慨!

    【行】

    城中街道以石板砌成,甚整齐,阔约二丈,可行汽车。人力车很粗笨,均是铁轮,坐在其上不甚舒服。五里路仅车钱二角。其他有牛头车,形如牛头,又有板车,与上海之板车稍异,亦是铁轮,每遇雨天,乡下泥路,车轮过处既有深沟。此等车子,专为乡下人上城中买卖物品之用,或赴煤矿装煤。乡下泥路甚为平坦,与城中马路比较,亦不相上下。

    【民风】

    民风甚为强悍,男女皆然,他们不怕死。富有之家子弟虽受有高等教育,亦要从军,由来已久,他们认为不从军,为没有出息,从军在他们心目中,好似学生意一般,无怪该地军官甚多。记有军长二人,师长七八人,营长以下不计其数。故他们自傲说:“若要中国亡,除非湖南人死光。”

    【教育】

    有师范及中学数所,小学十余所,最著者为知难小学,位于渌江中,四面是水,可从长约数百步之渌江桥通达。建筑是西式,尚称伟大。楼上也有教室,校舍的后面江水如潮,其声甚响。炎夏傍晚,约二三知友散步其间,颇有怡然自得之乐。该地名状元洲,除建有知难小学外,余地颇大。

    通渌江桥之道路,长约数百步,而旁植有杨柳,风景颇佳。该地小学教育程度很普及,即乡下六七十岁老妪,十一二岁小姑娘,均认字且能看得懂报。惜脑筋较为迟钝,看报时,每个字至少要读分把钟以上。机关办事员有时亦读得很慢,做起事来未免有些迟钝的样子。至于商界人员那更不必说了。譬如你拿钱购物,找钱时,他们要算好久才给你,有时也会弄错。

    二十六年(即公元1937年,编者注)十一月十五日,记者在浙西海宁,渡钱江,转辗经赣抵湘。于距长沙九十公里的醴陵,全家赁居一载返申。故对于该处风俗人情,知之颇详,兹略述如下:

    【衣】

    湖南人的衣着,极为朴素,男子大都是身穿黑色的细布长衫,头上用围巾盘头,天热改用黑色薄布围头。足穿布鞋,乡下人则大都赤足,短衣,腰中系以黑纱带。此等装束,有人称谓:如在舞台上做戏,可无须改扮了。

    乡下女子大都腰系黑布围裙,裙带系用白色粗布,在江浙人视之,认为孝服,其实不然,他们以为非如此打扮不足以时髦。城中女子大都着蓝布旗袍,足上或有穿皮鞋者。女学生皆系着阴丹士林短衣,黑布短裙,足穿球鞋。公务人员均穿制服,本地人御西装者颇罕见。有之,仅卫生院院长及医师等少数人而已。

    【名胜古迹】

    东门外里许,有一天然模特儿,是天生成之石像,形如裸女。妇女沐浴甚勤,不分冬夏,每天必洗澡,炎夏时更甚。城中女子大多肤色甚白,不扑粉抹脂,具自然美。被迫操贱业之女子,旅社中往往可征,此亦社会上之严重问题也。

    城外数里许有山一座,山坳中有瀑布,名水帘洞,洞旁瀑布声甚大,如倾盆大雨,颇呈奇观。炎夏到此,亦甚凉快。该处有房屋数幢,颇为清净优雅。由城间到此,须翻过三个高山,故置身其间,只见四面高峰插云,几似世外桃源。笔者往游该处时适值炎夏,见有人避暑山中,悠悠自得。

    距城二十余里有仙岳山,是南岳衡山行宫。烧香者不绝于途,废历(指阴历,亦称夏历,一九一二年中华民国临时政府通令各省废除阴历,改用阳历,后国民党政府又再三下令废除之,故名。编者注)初一月半更甚。赴仙岳山庙中烧香须跑十三里山路,翻山越岭,很觉吃力。道路虽阔如马路,但交通工具甚少,因山势甚高,车子不能上去。仅有竹桥一种,可以代步。竹桥甚简陋,桥杠很粗,与浙东金华各地相仿。一到半山,云生脚下,即不能瞭望地面。庙在山巅,亦甚简陋,于杭州城隍山上之各庙相较,洵小巫见大巫也。

    【食】

    土产以冬笋、茭菜等最为江浙人所欢迎,不但鲜嫩,而且价格便宜。

    猪身很大,有重达二担以上者。乡下人家,家家养猪,猪肉每元五斤,其廉可知;羊毛色黑,养羊者甚少,故羊肉不大得见。距醴陵城二十华里外之白山中有老虎,故城中有时有老虎肉出售,价较猪肉稍贵。

    该地无米店,遑论大规模米行,虽每年产米二次,产销并不合理化,兼之交通不便,致谷贱伤农。记者旅居时在二十六年(即公元1937年,编者注)冬,米价每元二十六斤,约合上海市价五元余一石。

    湖南人喜食辣椒,每餐无辣椒不能下咽,其他小菜倒可马虎。往往仅用生辣椒切碎,倒些酱油,即可大嚼三四大碗白米饭。他们见我们小菜中仅放辣椒一只,就引为话柄。菜只半熟,倒合科学原理,可惜不懂卫生,往往不带煮熟就拿来吃,幸他们抵抗力甚强,不致引起胃肠病。

    【气温】

    湖南气压不高,故觉天空甚低。晨起傍晚且有瘴气,望见山上,如白烟然,即是瘴气。初抵此间者,大多肚痛,吃辣椒后,气毒即可解除。气候四季咸温暖如春,冬天在阳光下,即赤膊也不觉冷。终年不见雪,夏天阳光下虽热,在屋中甚凉快。

    【过去地方情形】

    醴陵有卫生院一,公立。中医同仁医院,分内外眼鼻咽喉小儿等科,送诊给药,仅取号金一角。卫生院号金亦取一角,医务不及同仁中医院。

    当地医师自行设诊者,大多非正式医师,城中中医达百余人以上,未经考试及格,不准行道,设有中医公会,颇具势力。

    有几家养鹿数只,药材道地,价便宜之极。例如,犀角仅十二元一两,唯与上海犀角不同。湖南犀角色白,效力也大。故上海一帖药须一元以上者,在湖南仅一角余一贴。公共卫生尚较幼稚,惟民众平均寿命甚高,百龄以上,不足为奇,患肺病者绝少,以空气清新也。

    【风俗】

    湖南人过年,甚为简单,敬神倒颇虔诚。年底家家放炮竹,用白饭一碗敬天,并用活鸡一只,当场杀之,鸡血听其流在地上,燃红烛一支,香一柱,即算完事。

    年初一早起皆互相拜年,并须说吉利话。如我们逃难去者,房东必邀我们去吃糖茶,糖饼。最普遍的东西,是生山芋片在油中炸过,味如糖糕,年初头即拿来敬客。

    元宵节,房东遍发请柬,上写“某某老爷,请看灯。”起初我们认为,有什么好的灯会,大家开心,其实黄昏后,锣鼓丝竹声中,迎来者仅一姑娘装扮之蚌精,唱上二小时湖南小调而去,其代价须洋廿元。

    清明时在家不祭祖,仅往坟上烧黄纸。端节颇重视,用团子敬神,吃端节酒,不吃粽子。商店在端节如新年然,大多休业,终日狂赌。不过新年有四天,端节仅一天耳。

    年初四敬朱令公,不请财神。浙西袁花有个神话,据云:朱令公原住袁花,因犯罪,被罚充军到湖南,仅每年废历二月初五,可返家一次。故是日袁花甚热闹,齐赴庙中烧香。有一年,乡人某婚期已近,其人尚在湖南,当时交通不便,由湘返浙须时一月余。该乡人乘船返家,仅半夜而达。道忘雨伞一柄于船中。结罢婚,赴庙中酬神,见其所遗忘之伞在神船中,方知是夜乃乘朱令公之神船返浙,其日正是二月初五云。湖南商家大都供有朱令公神位,一似财神堂。湖南人为何供朱令公则不得而知矣。

    湖南人平日赴庙中烧香均是用红烛一支,香一柱。以活鸡血洒神前,算大请神了。中秋节亦吃月饼并赏月。

    【其他】

    醴陵出品以瓷器著名。除江西景德镇外,恐怕就要算醴陵了。因土质良佳,砖瓦亦为民产。该地砖瓦虽薄,却甚坚固,掷之不碎。

    火车站离城五里之遥,来往需渡渌江,有义渡船多艘,人力车亦可上摆渡船。不乘渡船到车站亦可,唯须走渌江大桥,该桥有桥洞二十六个,每个桥洞长约五丈,桥上两旁无石阶,斜坡而上,可同时行两辆汽车,中间有石阶,为人行道。其工程,较余杭大桥更大。走桥须绕道,道路多上三分之二。

    烧饭所用之煤饼,是用煤屑自做,熟煤每担六角。购米须到城中育婴街城隍庙前去买,其地每晨四乡乡下人猬集,均以挑篓而来,下午各物售价较便宜。米是用秤称之,时有上落,如货少价即上涨,天下雨亦然。称米有居间人,该居间人是县府特准的,城中仅一家,是世袭,由县府月贴六元。秤由其自备,买卖者毋须带秤,成交后由卖者给其百分之一佣金。

    醴陵雨水甚多,秋季较少,春季差不多时常下雨,最惹人厌。故出门均是带伞以备不时之需。如出门遇雨,你可随便到什么人家进去躲雨,主人们请你喝茶,吃瓜子。这里没有茶店,故点心店、菜馆中均备便茶。人家因煤炉火不断,时有开水可用,无论何人,甚至乞丐,入其门者均有茶吃。他们待乞丐甚好,大都送些米给他们。

    醴陵人迷信殊甚,楼上不可放便桶,所以大多无便桶,而家家有厕所。灶上无灶君,厅上无书对,仅贴红纸一张,书上:“天地君亲师”,即算土地,过年时换一张,没有神像。雀牌家家有,乡下人家亦打牌,旅社中输赢甚大。牌中有筒索萬等王,犹如财神元宝之百搭,不过筒王仅搭筒子,索王仅搭索子。还有一张总王,才是百搭。

    湖南人极怕冷,严冬不过如上海的秋天,他们却冷得均生炭炉,身穿皮袍呢。

    (原载《旅行杂志》民国三十年八月刊,有删节。 作者:沈振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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