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钻石和小家伙

练习钢琴，感觉是抱着一种急于想把曲子弹完，然后上台表演以证明实力、与其他人相搏的心态，把能在台上展示比别人“高出一等”的技术和学习新谱子更快的速度，当做最大的目标和动力，一想到其他人会因为“被我的实力震撼到并赞叹不绝”，就会在练琴上很有干劲。

进入专业钢琴练习之前，为应付其他考试曾与钢琴作别五年，但手上的一些灵巧度，特别是对琴键的感觉依旧还在，但还需要很多时间来找到手指在琴键上的感觉和适合自己的练习、表演方式。上台表演，只是刻意模仿的、生硬而无精髓可言的低级秀，虽然这样的次品也可以得来一些赞叹，但博得掌声成为表演的终极目标，不断练习是为了让更多人佩服……这些并不是我想要的。

钢琴教授问我，你为什么喜欢打网球？我说没有什么复杂的原因，就是喜欢挥拍的感觉。我告诉她，那种挥拍、击球、顺势收拍被连接为一个流畅、惯性动作的瞬间，以及抽球时“砰”的一声，看到球向正前方划出一条完美的弧线，才是美的极致。教授说，那弹钢琴也是一样，不要不在乎其他，就是喜欢“挥拍”带来的享受感。练习是为了让挥拍更加顺畅，把每一个打球的动作分解开来，练上千百遍，是为了在打球时，毫不费力地做出正确的动作，让身体与球拍协调到融为一体。你就能百分之百地享受击球带来的快感，那种舒畅感就是你的所得，赢得比赛、赢得观众掌声什么的，与之相比都不值一提。你问问自己，网球场上练习挥拍的时候，你心里真正想的，是“我这么练习就能多得一分”吗？

在琴房，反复练习技巧要领，每一个小节都练习几十遍，直到最后手指就好像把所有音符串成一条平滑的珍珠项链，看到手指在黑白键之间灵活地跳跃，没有比之更加有满足感的事。

有时，我们会拿些诸如名誉、掌声之类的东西来蒙骗自己，以为那就是目的。村上春树说，比起想着要多得到些什么，想想要扔掉点什么，对我们更有利，因为生活中形形色色的东西太多了，就不容易意识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也许最想要的东西，没那么复杂，就是挥拍时的流畅，弹琴时手指的灵巧，作曲时新点子的闪现，作曲后和自己的演奏者排练、交流。这些与奖杯、头衔一样闪闪发光的东西比起来都毫不起眼的平常物，我们贪婪地在其间吸取了满足感后，却从未给予它应有的感激之情和认可，反而将它扔在一边，熟视无睹，而去心潮澎湃地追求那些想要却没有、似乎像钻石一样夺目的东西，认为得不到那样能与自己的付出和能力相匹配的、耀眼的荣誉，一切就毫无意义一般，人生也无法得到快乐。

但真实的状况是，那个被落在角落里、灰头土脸的小家伙，却是实实在在地、给我们带来每一丝享受，让每一天的练习、工作，都无条件地变得满足的。只是在人人都向往的那颗大钻石面前，小家伙因为它的唾手可得而变得对我们而言毫无追求价值和存在感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