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没想到父亲居然病倒了,而且不轻。
父亲今年56岁,应当说是个年轻的老人。父亲年轻时练过武术,气力雄壮,方圆数里鲜有匹者。按他自己说的,年轻时到邻省萍乡运煤炭,推个手推车一天一个来回,总是把同伴远远甩在后面。至于武术,我儿时亲见他正月舞龙灯的精彩,将一张八仙桌四脚朝天扣在另一张八仙桌上,父亲的头和脚分别枕在对角的桌腿上,整个身躯悬空,肚皮上站人表演。当时不以为然,自己成年后才知此举极难。父亲是强壮的,这是我儿时的印象。
父亲能吃能喝,且有不少美谈。按他说的,能喝高度白酒一斤多,能吃扣肉一大碗。他的一位朋友跟我说,有次与人赌酒,父亲就着军用壶喝了个底朝天,从此方圆数十里内无敌手。
这么一个强壮的男人一下子病倒了,怎么能让人相信?
照料时我总在想,父亲从什么时候起身子不再强壮了?是什么原因呢?
首先是工作和生活的压力。父亲年轻时在矿区工作,最早在井下作业,这是用青春和生命来从事的工作。父亲年轻气盛,加上时代使然,他工作时毫无畏惧。曾在井下塌方时负伤,一块巨大的石头在他的背和腰部永远地留下了痕迹。直到现在,每到变天腰就疼,而背部的那几道刮痕则是对那次灾难的永远记录。因为强壮,父亲在那次灾难中挺了过来,但这样的伤要痊愈不易,更需要好生疗养。可是在那个与天斗其乐无穷的年代,他在自己感觉无碍之后就回到了井下,直到再次累倒。
父亲对生活同样认真,事无巨细,定要亲力亲为。那时,他带着我在湘潭锰矿,母亲则带着妹妹在醴陵老家。父亲总是利用一切休息时间回来料理家务,抢干农活。八十年代初,他决定在老家建几间房,所有建房的砖头硬是利用每一次回家的时间自己一个一个亲手锻造的。现在想来,劳累这么多年,就是铁打的身躯也垮了,何况他的有伤之身?
因为自信,父亲对身体很大意,相信“古来万事贵天生”,认为“生死有命”,全凭自然。父亲后来内退体检时,发现有高血压。医生说了许多关于注意身体、注意饮食的叮嘱话,他听完就置之脑后。对于医生的“不可饮酒”告诫,他根本听不进去,依然有酒喝酒,朋友来了更是杯筹交错把酒言欢。
我这个做儿子平时对父亲照顾不周。父亲从小到大对我的照顾和关爱,连我母亲都自愧不如。我能够走出农村,能够成为一个知识分子,都与父亲的教育和关爱分不开。父亲读书不多,但深知知识之重要。记得读书时,只要我提出买书,父亲总是满足。现在想来,当时他的工资不高,每月才几十元,既要负责我们父子的生活,还要负责老家母亲和妹妹的生活,满足我这一要求实在不易。
再后来,买房,结婚,成家,父亲在我人生的每一步都给了我最坚强有力的坚持,总是与我肩并肩在一起。他付出了那么多,从来不曾想过儿子要如何回报,而我,早已习惯于他的这种奉献,甚至天真地以为父亲的强壮是永远的,虽然他的早已脚步蹒跚,背影佝偻。
在送他去医院的路上,我问自己,作为儿子给过父亲什么?我做过什么?我跟父亲买过药吗?我给父亲做过饭吗?我给父亲买过衣服吗?陪他认真吃过一顿饭吗?甚至,我可曾耐着性子认真的聆听过他一次啰嗦的说话?
所有的回答如这冬季的雨点一样让人心寒。
假如我学会照顾他,并注意不时与他交谈,询问他的身体状况,他会成现在的样子吗?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我能做的,就是好好弥补自己三十年来的孝心缺失,在病房里陪伴好他,照顾好他,一如当年他对我那般的无微不至地照料他,让他早日康复。
只有这样,我才能稍稍减轻一点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