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祁峰
这天,趁着芦淞区钟鼓岭的书城关门之前,我在芸香阁书店多停留了一会儿,因为难得碰见店主漆老板。
我又跟他提起上次买《周作人日记》时的不甘心,我说,这么一套书,你们这怎么就是找不到下册呢?漆老板听完很惊讶,一口咬定这书是在某天被人偷了。紧接着,他给我勾勒出了一个颇带几分传奇色彩的“偷书贼”形象。
据漆老板描述,那人外表斯斯文文,戴一副高度近视眼镜,让你压根想不到他会做贼。但实际上呢,他甚至可以堂而皇之地将书架上整排的历史小说分两次全盘扫光。最后一回,那人正待动手,却让店员“不及时”地加以制止而没能抓到现行。漆老板一边说,还不忘比划手势,模拟当时情景。
这回该轮到我目瞪口呆了。一会,我说有本小说叫《偷书贼》,这偷书的“贼”,是不是也多少能跟个“雅”字沾点边呢?对此,漆老板笑而不答。
一个人为什么要进书店偷书呢?我想,或许是因为他太喜欢这些书,而又苦于囊中羞涩。孔乙己替人抄书的时候,见到人家书好,也就忍不住下手,结果总是连人带书一齐消失,把自己的生计都断了,懒则懒矣,骨子里还是那股书呆子气在作祟。
客观来讲,国内的书价最近几年虽大有踩过物价上涨的肩膀进行三级跳的趋势,但总的说来,还不算离谱。问题在于,我们大多数的国人,拿起一双100块的鞋子会嫌其不够档次,而碰到一本同样定价的书则会大吃一惊。因而,即便诸如芸香阁这样的书店,专门辟出特价区五折、六折地卖,多数人也不过只是随便拿起翻翻,然后又放下。
漆老板颇为感慨地说,前几天,我老婆下班一进屋就冲我诉苦,今天咱们算是破了开书店以来的纪录——中间摆三联书店、商务印书馆的那个柜台居然没卖出一本!
顾客都到哪去了?是被网店拉走了,还是被手机绑架了?漆老板又开始回想当年。他想起一个人,一个已经故去的人。
这人是个退休老干部。当时漆老板的书店还在老书城,这位老先生每星期都要到他的书店好几次,聊聊天,然后买上一两本书带走,风雨无阻。后来老书城要搬迁,老先生留下一句话:只要书城还在这附近,你的店子搬到哪,我就跟你到哪。
但天并不遂人愿,新的书城搬到了现在钟鼓岭的位置。距离变远,年老体衰,老人家后来就再没来过了。隔了一段时间,漆老板忍不住给老朋友去了个电话,老人家有些失落:“我是真老了,走不动啰,去不了你们店里了。”没多久,竟传来老人家去世的消息。
“大概从那时起,我就预感到,有些忠实的顾客已经无法挽回地渐渐远去。”漆老板失落地说道。
有一年清明,漆老板特地去了老人的墓地。在坟前,他给这位多年的故人烧了一样东西,不是纸钱,而是两本新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