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样鞋垫

在我的心里，一提起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事，就会想到姐妹做的那些既好看又耐穿的鞋垫儿。

一般的鞋垫就像纳鞋底一样，穿一针走一线，很简单的针脚，或直或横的纹路。如果要增加花色图案，像绣花一样，绣出花卉虫鸟、山川河流，那就不简单了。但在那个年代，我的姐妹大都没读多少书，只能绣些简易的图案，比如在鞋垫上绣个大红“囍”字和“福”字、或是“新婚留念”“相敬如宾”，最多的还是与革命有关的字样。但有一次，我看到三姐在鞋垫上绣了一对鸳鸯，好像鸳鸯真在水里嬉戏一样，还看到妹妹在鞋垫上绣了一些花儿草儿。说来，我四个姐姐一个妹妹中三姐和妹妹书读得多一点，所以只有她们能想得出绣出“鸳鸯”和花儿草儿这样的图案来。

做鞋垫，工序多，模子、面浆、粘布剪样、再镶边和绣花。绣花也需要各种颜色的花线，而绣花也是最不易又最费神的。

那一年，我穿上了从供销社买回来的“回力鞋”和“解放鞋”，而姐妹她们则穿上塑胶底的平跟或中跟的布面鞋。为了让鞋子耐穿，也不知谁发明了鞋垫，像我这样的汗脚，用了鞋垫就保护了鞋，也就只换鞋垫不用经常洗鞋了。特别是后来我参加了工作，穿上了各种样式的皮鞋，就更要垫鞋垫了，我每年穿的鞋垫都是姐姐妹妹从乡下给我寄来。

前面说到我三姐在鞋垫上绣“鸳鸯”一事，这时三姐已在跟本队的一王姓青年悄悄地谈恋爱。那时候男女谈恋爱，不像现在这样大胆、张扬，可以在大街上搂搂抱抱，可以在大街上旁若无人地拥吻。那时很隐蔽，也很害羞，躲躲闪闪的。虽然近在咫尺，也不敢贸然去牵手示爱。而那些稍有文化的男女就将事先把写好的情书，在别人不注意时，迅速传递给心上人，没有文化的男女就送些小礼物传情。我家三姐是个又有点知识又绣得花的灵秀女子，当然情书也写信物也送，这鸳鸯的鞋垫就是当年三姐送给情郎的佐证。对于三姐的选择，开始母亲是不同意的，后三姐的突然出走，让我们姊姊妹妹寻个天昏地暗，最后还得托王姓青年找，才让三姐眼泪巴沙地回到家，这时的母亲才不得不让步。如今三姐和她的初恋情人相濡以沫几十年，当她们夫妻俩谈及当初的恋情时，姐夫就会拿出三姐送给他的鸳鸯鞋垫，露出的是一脸的满足和幸福。

除了我的三姐给恋人送鸳鸯鞋垫，还有大姐、二姐、四姐和妹妹都送了鞋垫给她们的意中人。记得二姐当时在一对鞋垫上，一边绣上“抓革命”，一边绣上“促生产”，而大姐只在鞋垫上绣了豌豆花。四姐在鞋垫上绣的是“出入平安”四个字，妹妹在鞋垫上绣了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

如今，不论城市还是乡村，很难看到哪家的姑娘或妇人坐在屋檐边或村树下，脚下放个装针头线脑的篮子，左手中指戴个金色或银色的“抵针”，一手握着鞋垫，一手捏着针线，在风和日丽的早晨和傍晚，相互扯着闲话又飞针走线地没有耽搁手中的活计，然而在一个个日出日落中，一双双鲜艳靓丽的鞋垫，在那些灵巧的手中成型出炉。

如今，这些渐行渐远的往日岁月，像那些小工艺、老物件，已淡出了我们的视线。但每当我去徒步或远行，就会忆起花样年华的姐妹曾经给我做的花一样的鞋垫，那一股股暖流就会从脚底涌出，流遍我的全身，直抵我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