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炒菜 左手写诗

郭 亮

漫画/左骏

稀薄的米浆倒在垫有夏布的不锈钢长方盆里，手用巧劲将米浆摊匀，撒上点叉烧碎，回身将盆子放入蒸柜，不过几分钟取出，米浆凝固而成的薄薄一层米皮呈晶莹透亮的成色，趁热揭出，卷成条状，细心摆放在盘中，边上是两条汆熟的菜心……

吴晓彬熟练地将一份肠粉做好，端到桌前——眼前的他个头不高，工装有些不合身，挂在身上晃晃荡荡的，胸腹处还有几块显眼的污渍，这是地位不高的厨房工作人员的常见装扮——来株洲连续换了五六份工作后，他似乎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工作，晚班点心师傅，工资虽不高，却也足够维持这城市的基本生活开销，更重要的是，有更多的闲暇时间可供阅读写作。是的，厨师之外，吴晓彬还有另一个身份——诗人，株洲市作协会员，曾在《中国诗歌》、《新世纪诗典》、《月亮诗刊》、《文艺窗》等刊物发表诗作20余首。

被阅读拯救的“问题少年”

说起来，吴晓彬算是典型的“问题少年”。母亲早逝，父亲常年在深圳打工，年迈的爷爷奶奶根本管不住青春叛逆期的他，初一上完，死活读不进书，成日和镇上一帮坏孩子混在一起，“除了打老师，什么坏事儿都干过”，概因自己的叔叔就是老师，对知识还残存着一份敬畏之心。

就这么胡混了两年，家里的亲戚实在看不过去，便将吴晓彬送到了父亲身边，目的自然是让他远离镇上的那帮坏孩子。可深圳的坏孩子更多，都是跟着务工的父母出来的，父母多从事低端体力劳动，根本没时间也没精力管理这些正处于青春叛逆期的“问题少年”们，对吴晓彬而言，不过换了个更为广阔的胡混的地儿。

一个偶然的机会，难得没有去街上胡混的吴晓彬在父子二人租住的出租房里看到一本父亲租来的武侠小说，一下就看进去了，“特别喜欢”。继而，更多的武侠小说被吴晓彬租来，囫囵吞枣地看完，最爱看的是梁羽生，“武功是其次的，人的江湖侠义才是首要的。”

武侠小说看多了，也有腻的时候。还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吴晓彬在住处附近的书摊上花10块钱买了本盗版的《巴黎圣母院》。那是跟以往阅读武侠小说完全不一样的体验，情节推进无比缓慢，更多的篇幅花在了景观环境的描写上，阅读起来也很吃力，花了个把月时间，吴晓彬才将这本书看完，“突然知道了什么是人性美。”也就在那个时候，吴晓彬觉得自己跟过去不同了，“我觉得自己跟那些混混不一样，我比他们高级。”自此，吴晓彬开始有意识地远离过去的生活和朋友圈。

跟诗歌结缘

18岁那年，吴晓彬开始进厂打工。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五金厂，只待了4天，“每天加班到晚上11点，我吃不了那个苦，再说也没时间读书。”

到底年少轻狂，不知搵食艰难，彼时的吴晓彬以这样幼稚而可笑的理由频繁地在各个工厂之间换工作——反正，深圳那边的流水线工厂永远都缺人——作为过来人，多少也能理解彼时吴晓彬的举动，周边的工友下班后不是打牌就是到网吧打游戏，与同居一隅的父亲也鲜有交流，满腹与人倾吐的欲望郁积于心，只得埋首在各种文学作品里寻个解脱之法，但也同时带来更严重的负面效应，书读得越多，越是反衬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落差巨大，跳槽离去的心思也就动得越发频繁。

书读得多了，自然有了倾吐的欲望，限于知识架构和个人阅历，也谈不上什么主题创作，布局谋篇更是没有，无非一些个人感悟之类的零星片语，可也有人欣赏——那时吴晓彬在一家电子厂工作，因为喜欢同样的音乐和一个四川来的工友走得比较近，因为某些原因，那位工友要离开深圳，吴晓彬得知后很是伤感，写了一首名为《送别》的诗歌送给他，当然，以严谨的诗歌观点而论，这些分行的字句还远称不上是诗，可工友却很喜欢，这也让吴晓彬很有成就感，第一次感受到了写作的乐趣。

受此刺激，吴晓彬勤快地将脑海里不期而至的灵感记录下来，待工余之暇，再整理分类，添枝加叶，形成一段又一段分行的词句，也自此略微得窥诗歌写作的门径，受益于蓬勃发展的社交新媒体，这些稚嫩且生疏的词句挂在网上，总有同道之人点赞认可，就这样一直坚持写了下来。

会写诗的厨子

2012年，吴晓彬来了株洲，这得益于此前在深圳一家电子厂认识的工友唐伟利。同吴晓彬一样，唐伟利也是个爱好读书和写作的“文艺青年”，两人在厂里很聊得来，彼此分享阅读体验和创作心得，颇有惺惺相惜之感。唐伟利在网上交了个株洲的女朋友，追随爱情来了株洲，电话里“蛊惑”吴晓彬，“这城市的环境适合我们生活”，吴晓彬便辞了电子厂的工作，一车来到株洲“讨生活”。

既是“讨生活”，自然以生存为第一目标，彼时的吴晓彬并无多少存款，急需找一份工作养活自己，“看到餐饮店包吃包住，就去应聘端盘子，一个月1500块。”只是，这份工作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让吴晓彬弄丢了，理由有些可笑，那时他加入了一个诗歌交流群，群友说在东莞搞一次线下聚会，吴晓彬找主管请假，不批，干脆辞职走人，结果到了东莞，发现其他的群友都没有来。

这样“疯狂”且不成熟的举动直到近两年才有所好转。2015年，父亲和他商量，要在新化老家建一栋房子，父子两人用去全部的积蓄以及数万块的债务在乡间盖起了一幢两层半的小洋楼。也因为这些债务，吴晓彬成熟了不少，东莞回来后不久，便找了家餐厅工作，“在厨房打杂，洗菜切菜，杀鱼洗鸡肠子，做了半年，一个厨师觉得我勤快，就说教我炒菜……”

在现在工作的餐厅，吴晓彬的工作时间是下午5点到凌晨1点，餐厅生意不大好，7点过后就没多少事做，这让他有足够多的闲暇时间来阅读和写作。突如其来的灵感转换成手机上零散的词句，厨房里的一条鱼，下班回家路上的一只猫，路上拥吻的情侣，风光带上跑步的人群，北去的湘江水……都被他写进了自己的诗里（部分诗作附后）。除此之外，他还热衷参加这城中各种线上线下的读书交流活动，倒是应证了当日唐伟利的“蛊惑”——“这城市的环境适合我们生活”。是的，这些都是当日他在深圳无比渴求却从未实现过的“理想”！

吴晓彬

部分诗作

情 侣

他们拥抱，在一张椅子上说着

情话。这是一对年轻情侣，年轻得像夜里

生长的植物。他们深吻在午夜街头

忘乎所以

而身后的银行大楼像座山压过来

穿流不息的天台路是河。他们就坐在

甲板上…有风吹来

男孩脱下外套披在女孩身上

在凌晨坐成了一座雕像。而时间

是溶解液，一把刀，是一辆车开往远方

一只猫

当它跃进光里，就下起雨了

披着一身黑，孤独地走在大街上

抖了抖身子就洒下流浪的

雨水。警惕地看着行人

我充满了好奇

仿佛看到另一个自己

被放逐在城市荒野

每走一步都是无声的

就像失声的文字被说出来

它匍匐着身子，轻舔时间伤口

细雨中等待愈合。眼睛

不再敏锐不再发绿光

我们对视，势均力敌。只是

当我一转身，它就消失在夜色中

晚餐记

该怎样过好生活，就像夜晚

飘零的叶子该怎么落地

清炒苦瓜或小炒肉

这么多年了，依然在胃里争宠

房间里长出冰箱，洗衣机

空调和一瓶野花

从米缸掏出时间熬成粥

整洁的西装，人模人样走在街上

这些还不足以安置好身体

当妻子准备好晚餐

你知道怎么扮演一个丈夫

但不知道该怎么

扮演，一棵树梦里的那片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