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中林
黑白照,现在是稀罕物了。很庆幸,我却有一本薄薄的影集,都是家人在不同的时期拍的照片。本来是挂在相框里的,因为褪色得厉害,后来就重新过了塑,收在了影集里。它们虽然没有斑斓的色彩,却记录着一个个不寻常的日子,里面有着暖暖的回忆。
最老的一张照片是爸妈的结婚照。父亲穿着中山装,脊背挺得笔直,头高扬着,一脸的朝气。最醒目的就是上衣袋里插着一支新农村的水笔。母亲含着笑,眼如秋水,出水芙蓉般的美丽,修长身材外罩着一件白色碎花的裙子。每每谈到这张照片,父亲总会骄傲地说起那只钢笔,说是他在长江大堤做突击队员时奖励的。那时,裙子也是稀罕物,母亲说,是爷爷帮城里一户人家做了一个月的工。那家人拿不出那么多钱,就用这件裙子抵了数。这裙子母亲穿着有些大,但却是村里姑娘家们穿的第一件裙子,母亲很是爱惜,她说穿了五六年呢。
最有纪念价值的一张照片是一张全家福。那年,大爷在上海生病,因为身边没有人照顾,就让大姐过去。大姐说想家,叫我们照一张相寄给她。父亲从镇上找来专门照相的人。爷爷、奶奶、大伯、大妈、父亲和母亲,他们坐着,我们几个堂兄弟站在他们的身后,背景是门前的一溜刺槐树。照片洗出来了,我们争着看。大人们都神态自然平静,还带着淡淡的笑,而我们这群孩子因为从来没有照过相,那神态就有些僵硬了。一个个绷着小脸,瞪着眼睛,傻乎乎地望着,而堂兄不知什么原因眼睛却是闭着的。大妈当场就数落他,反复要你把眼睛睁着睁着,你怎么就把眼睛闭着呢?堂兄被数落得哭了,那天的晚饭都没有吃,就钻进屋里睡了。
这张照片第二天就寄给了大姐,大姐回家的时候就一直挂在堂屋的相框里。后来,被水汽濡染了,我的脸都花了。这时,父亲才下决心买了一个相册,把它裹在吸水纸里,放了进去。
我第二次照相,是小学毕业的时候照的毕业照。在教室外的土墙上挂上一块白布,我们端坐在布前的小凳上。我本来穿着白确良的褂子,但是照相师傅说,白色照相不能形成鲜明的对比,让我换一件深色的衣服。我看到小勇的深青色立领褂子很漂亮,就软磨硬泡着,并最终实现了小小的心愿。但是,回到家,父亲就批评了我,说我死要面子。而我却并不服气,对着父亲吵起来,我的的确良比他的贵多了呢?我有什么必要非要穿他那破衣服,还不是那臭师傅。
今天,当我在看这张照片的时候,我发现父亲说的是对的,那时我确实有些爱慕虚荣——在一般的情况下,谁的衣服都可以穿的,却非得要穿小勇的。
最自然的一张照片是小军偷拍的。初三那年,我和和子四个人拜为兄弟,磕过头之后,到镇里拍一张合影,正遇上他家搬房子,我们几个就跑去帮他搬桌子。他的儿子小军在那里摆弄摆弄着,给我们拍了一张。我们呢,都不知道。后来照片洗出来,照相师傅说我们站在一起的照片没有搬桌子的照片自然。我们看了看洗出来的照片,也是,搬桌子的照片不更有意义么?照片中,和子只有一个脊背,却显出努力的样子。我正对着镜头,龇着牙,扯着嘴,手上青筋暴起,仿佛用尽了力气。
当年共赴人生的誓言犹在耳,可是转眼间,我们就各奔前程,分散到了各地。尽管老照片褪了色,但是那时的心情还在,我们的友情还在,始终没有远去,这是我们至今引以为傲的。
黑白的老照片尽管没有现在的彩色照片那么靓丽,但是翻一翻,那过去了的时光,就像一个个凝固的音符一样,又能弹奏出别样的美妙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