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 追思那些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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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编者按

    李红霞

    新诗苑

    老家的树里 藏有亲人的气息

    李晓

    皂荚树,伫立在我老家村头一个叫做水井湾的地方,是我奶奶1935年出嫁到这里时栽下的。我奶奶生了10个孩子,活下来8个,一个灾荒那年饿死了,死在了我奶奶怀里,最后睁着眼虚弱地喊:“妈,吃,吃饭……”一个3个月大时病死了,还没学会喊一声“妈”就离世了。我奶奶就是用这棵树上的皂角,为全家人洗衣裳。有一天,我奶奶在水塘边锤打着皂角洗衣裳,突然就吼天吼地哭了起来:“我还有两个娃娃啊,哪儿去了,哪儿去了……”

    我奶奶81岁时来到了城里居住,她87岁那年就痴呆了,已经认不得我爸了,偶尔喊我爸叫“叔叔”。不过她还认得钱,依然眉开眼笑地接过我给她的钱,裹在一张老旧的手绢里,再用麻线一层一层缠上,有一回奶奶把钱塞给我说:“你给我买一套房子,看够了不?”我打开,有700多元钱。我奶奶是90岁那年春天走的,她留下的遗产,就是那手绢里一直包裹着的1200元钱。我奶奶的坟,就在她当年栽下的那棵皂荚树下,出葬那天,我给她买了一楼一底的房子,不过是纸房子,烧在她坟前,风中的纸灰飘远了,我在心里喃喃着说,奶奶,祝愿您在那边住得暖和一些,住的房子前,还有树。

    说了我奶奶,还得说说我爷爷。我爷爷也是一个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美德之人,他活了73岁,栽下的树有上千棵,这是大队里的宋会计简单统计的,宋会计可以同时用左右手打算盘,可惜他死了好几年,要是他还活着,我会搀扶着他上某电视台举办的“中国达人秀”去,好歹也为我那老村争一次光。我奶奶回忆我爷爷说,他在月亮下栽树,饮水,施肥。我们那个荒凉的山坡,就是我爷爷带头栽下的树,有桃树、李树、梨树、柿子树、苹果树、橘子树,还有香椿树、苦楝树、青冈树、槐树……我爷爷是个具有高瞻远瞩眼光的农民,他一直认为不能靠种地过日子,还要种树,尤其是多种经济林木。我爷爷做过生产队长,有一年被公社评上劳模受到过县长接见,这成为他一生中的至高荣耀。有一次他患病住在医院,突然挣扎着爬起来对一旁的大队干部说:“我得病住院,县长不会知道吧,千万不要麻烦他来医院看我了。”大队干部严肃地说:“老李,你就别多想了,县长为了全县的工作操心劳累,听说连睡觉的时间也是硬挤出来的,哪来的时间看你啊。”我爷爷突然感到很委屈,又要从铺上爬起来,声称要到公社去打一个电话,给县长汇报一下生产队里植树造林的工作。

    我爷爷死的那年,还没实行火葬,他的寿棺,用他栽的林木打制而成。我爷爷是个对生死看得很开的人,记得他夏天常常爬到堂屋中摆放的棺材里去午睡,有一回午睡起来咳嗽了一声,把我吓得魂飞魄散。我爷爷的坟,就在他种下一片树木的山坡上。16年前的秋天,在我老家山坡不远处,要建一个机场,山坡要爆破碾平,爷爷的坟也要迁移,我和几个堂弟打开土坟,只见里面的棺木已腐烂不堪,爷爷的尸身也成了几块白骨,白色头骨内,还有几颗惨白的牙齿,像是在呼喊。爷爷的坟迁移后,几个孙辈在他坟前栽了松树柏树,每到春节清明这些节日,我们都要回到老家去祭奠,在爷爷的坟前树下相聚,也算是一年之中在老家的团聚。在坟前一棵松树上,鱼鳞般的树皮上有透明的黏液溢出,像从树身里缓缓流出的泪。

    在我老家,还有许多我亲人们种下的树,我每次回去,总奇怪地感到,这些树上,似乎都保存贮藏着亲人们的音容笑貌,他们匍匐在大地上的身影,就是树们被大风吹弯了身子的姿势,在这些树的DNA里,流淌延续着当年种树亲人们灌注的血脉。这些亲人们种下的树,在树梢上,悬挂着我精神的罗盘,将我眺望老家群山大地的视线,永远地相系相连。

    母亲的厨艺

    欧阳光宇

    记得那是一段幸福时光。

    常常是双休日,我们带着孩子到母亲那里小聚。母亲烹制的各式菜肴,成为家中无形的品牌,父亲曾多次不无遗憾地对我们兄妹说:你娘的菜是做得好。唉!就是你们没有一个赶得上……

    母亲的厨艺不是“十年磨一剑”,而应该说是“三十年磨一剑”磨出来的。自打我记事起,脑子里就留下了母亲磨炼厨艺的身影。记得家乡常宁有一道菜名叫“海蛋”,上世纪七十年代,物资相对匮乏,这道菜只在过年时才吃得到。小小的我,曾安静地站在一旁,看母亲做海蛋。顾名思义,“海”表示大,大在体积容量,大在内容丰富。母亲首先拿出一个海碗,在碗里抹满了油,然后往碗里敲入十几二十个鸭蛋,再将粉丝、海带、脆笋切碎,调入蛋液中,加盐调匀后,起旺火蒸,蒸到用一根筷子插下去,从上到下都有固体的感觉,也就是筷子能稳稳当当地立在海蛋中间时,便可端碗离火了。接下来,母亲会用菜刀沿海碗内的边沿走一圈,而后将海碗倒扣在砧板上,揭起碗,半球形的海蛋即热腾腾地惊艳亮相,母亲将海蛋切成一大块一大块的,重新放入海碗,再浇上鲜美的汤汁,又实诚、又热闹、又客气的海蛋,就可隆重上桌。这为我童年的食味记忆,印上了闪亮的一笔。

    当然,母亲的厨艺代表作不仅仅是海蛋,从炒菜到汤菜再到点心,母亲无一不精。那个时候的鳝鱼,没有现剖现卖的,母亲买回鳝鱼倒在木盆里,然后将一块搓衣板斜搭在木盆上,再准备一把锥子和小刀就开始动手剖。母亲是一位学过解剖学的医生,剖起鳝鱼来,不比现在超市里的师傅水平差。鳝鱼的骨头,她不会像现在的人一样扔掉,而是将它拌上适量的盐,用热油炸好给我们当点心吃。母亲还会创新,会将荸荠的肉切碎,拌入肉馅做珍珠丸子,这样做成的珍珠丸子又糯又香又脆。

    母亲的包子、馒头也做得好,在烧煤火的时候,她常习惯性地对我们说:“再蒸五分钟。”然后打开蒸笼,只见热气腾腾的氤氲中,一个个胖乎乎的馒头、包子,如同梦中的美食呈现出来,我们美滋滋地吃着,就像过节一样。

    如今,母亲离开我已两年多了。她为我烹制的美食,饱含着爱和温暖,教会我如何有滋有味地生活,值得我终身铭记。

    清明花(外一首)

    欧宜准

    嫩绿还原着寻根的底色

    寒食路记叙行孝的步伐

    这是踏乡的气节

    暮春在孤桥断柳下嘶哑

    清明雨沾湿冢前的苍发

    多少人游衍不归

    多少子孙能在坟茔泪下

    有一坡零碎的叹息叫清明花

    一世风霜,或半生芳华

    倔不过旷野里几声昏鸦

    有一支灿烂的思念叫清明花

    一字姓贵在碑文里庄雅

    用最亲的笔画敬守祖家

    故乡思

    藏在斗拱上的箫音,把梦染成靛青

    飞檐一直在守望谁的归行

    情绪随炊烟升起,翻滚着几幕童境

    山水素描这片家土,落款一行安宁

    门前木樨散的香馨锁住了神经

    谁曾栽育了纯净,却忘初心

    多少圆聚的盈泪,埋没了更多的离影

    蝉鸣拂拭催人茪荫,思慕已成白鬓

    一程箔雨浸透了几幕飘零

    行囊里装不完的天涯在茶几上沉定

    一路石阶堆砌着几许陡平

    被慈爱缝补好的苦楚倒入陈年古井

    一株老树记录了几轮留停

    陪伴是刺伤岁月的箭 走太快痕太轻

    一瓢夜星诉说着几颗憧憬

    何处人倍亲,是一盏繁红酒后的顿醒

    故乡是一处回不去的烙印

    和一抹念不尽的情

    梨花风起又清明

    清明的雨,再次拉长那沾湿的情愫,绵绵飘飞、默默无声。而今,我却愿将那束菊、那盏烛、那滴泪、那份情,寄予那些从未谋面的陌生人,因为他们也是我生命的组成,追思的源起。

    苍松翠柏掩映中的烈士陵园,肃穆庄严。心怀崇敬,漫步长长石板路,穿越历史的时空廊道,依稀听到了炮火的轰响、冲锋的号角,看到了拼杀的壮烈、殷红的血河。陈列室里,一张张黑白照片,一件件战争实物,似是诉说着那段远去的战火峥嵘;烈士碑上,一句句功绩记述,一串串陌生名录,如是缀满了无数光耀的绶带勋章。我不知道你们是谁,只知道你们是英烈。献一束花环,追思那些为了革命、英勇献身的忠骨英魂:先烈安息!我辈努力!

    曾去南京,瞻仰过大屠杀纪念墙。灰色的墙体,砌起民族的苦难,挺起不屈的脊梁。遇难者300000,凝重的黑体,辛酸的数字,如是晦暗的心情,绵长的血泪。血的事实,不容更改;泪的国耻,不容忘记。曾去唐山、映秀,祭奠过大地震纪念碑。灾难突降、大地陷落,废墟下的数万群众,让举国悲恸。我不知道你们是谁,只知道你们是遇难者。送一朵白菊,追思那些捐躯国难、丧生灾难的骨肉同胞:逝者安息!生者坚强!

    有这样一个群体,他们是民族的支柱。他们或是公仆,用一心为民、鞠躬尽瘁的功绩和口碑,赢得了万民称颂、万古流芳;他们或是战士,在不是战场的火海、洪流等救灾现场,用年轻的身躯筑起庇护百姓的钢铁长城;他们或是普通人,用平凡人的平凡事,讲述了一段段感人肺腑、催人泪下的平凡传奇。我不知道你们是谁,只知道你们是道德模范。唱一首颂歌,追思那些塑造精神、感化心灵的民族脊梁:你们安息!我们跟上!

    经常会有一些人,突然离世。有的在深深的矿井,与世隔离,留下井上悲痛欲绝的家人;有的在疾驰的公路,被飞奔的车轮、猛烈的撞击、凄惨的堕落,瞬间夺去生命;有的在美丽的校园,疯狂的歹徒将屠刀挥向稚嫩的孩童,荒唐的举动将生命定格在花样的年华;有的在温馨的家里,被黑心商人用假酒、假药、毒奶粉,让鲜活的生命莫名逝去。我不知道你们是谁,只知道你们是无辜者。哼一曲挽歌,追思那些因为事故、无端殒命的普通百姓:逝者安息!生者警醒!

    想到自己,从小未曾见过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在我心里,那只不过是一个听着幸福、从未喊出的不属于我的称呼,是一段见着羡慕、暗自伤感的从未体验的温暖。他们,只是父母口中辛酸过往的主角,只是自己梦中借以撒娇的假想,甚至只是静寂山谷里那座荒凉的坟茔,只是每逢佳节全家祭奠的神龛。我知道你们是谁,但却永远是不能触及的陌生人,只知道我们是一家人。烧一沓纸钱,追思那些给予我家、给予我生命的祖辈至亲:先人安息!后人幸福!

    记挂在我心上的那些陌生人呀!清明,为你们献上我最深挚的哀思,是你们让我们有了安宁的生活,有了坚强的动力,有了精神的支撑,有了心灵的深思,有了生命的绵延。感念你们!追思你们!

    那一别,即永别 张金刚

    又至清明,想起那一别的老友,没了期待重聚,唯留永远怀念。

    过年回家,母亲告诉我:老四,没了,糖尿病。如晴天霹雳般的噩耗,骤然将春节的喜悦冲散,默叹:怎么会!才长我一岁,正值年富力强之时呀!事业刚刚风生水起,孩子需要照顾、父亲需要孝顺,就这样,抛之不顾,生命终结在了四十岁。

    我称老四为四哥,儿时的玩伴,九年的同学。我常如跟屁虫一般,尾随身后喊:四哥,慢点,等等我!他停下来,拽着我跑。成天乐呵呵,扯着嗓子谈笑风生,是他的标识。常和一帮女生打骂撕扭成一团,逗得同学围观嬉闹。毕业后,老四在北京开了电脑公司,销售维修业务逐年扩展。过年相见,京城见闻惹得我们甚是羡慕。

    上次春节相聚,老四比以前更瘦了,但依然精神。殊不知,那时他已深受疾病折磨,只是瞒着我罢了。本打算来年重聚,可再也等不到四哥。去看大伯,对儿子的早逝,他不多说,一说便哭。童年玩耍的山沟,如今却新添孤零零一座坟,将我与四哥阴阳两隔。没敢去坟前,只远远望着,将思念拉得老长老长。

    师范时,与海强最要好。他比我大两岁,有谁欺负我,他便拔刀相助。因我离家四百里之遥,每次海强回家,都要捎来香椿饼、粽子、花生等稀罕食物给我打牙祭;想家的苦,那一刻倏地消散。时常一起学习、逛街、打球,甚至熄灯后钻进一个被窝吃零食、聊闲天,快乐无忧。

    毕业离校那天,我和海强都哭得泪人一般。我坐的班车驶出车站时,他还追跑挥手。因不在一县,工作生活所累,一直未曾相见,只通过电话、微信了解彼此近况。海强为我的写作、进步欣慰,我为他的平淡、幸福高兴。常说特别想念,可总觉来日方长,未曾为了相聚而牺牲时间、创造机会。然而,却再无机会。

    从同学口中得知海强因心脏病突发早逝的消息时,我正忙着。放下工作,愣在那里,泪水翻涌。不舍地删掉了他的一切信息,害怕哪天不小心触及而伤怀。毕业二十年聚会,独独少了海强一人,老师同学皆一声叹息;我却恍见,海强挥手走来,依然是二十年前的模样。

    那次街头邂逅老同事伶俐,得知她已从乡中调到县城两年余;简单攀谈后,我只能用“还是那么漂亮,一点儿没变”来称赞她的年轻如昨、神采飞扬。因她急于上课、我急于上班,匆匆见、匆匆别,不过十分钟。

    伶俐,名如其人,生得俊俏,做事利落,伶伶俐俐。教研室里,常在大家困倦时,响起她银铃般的谈笑;课堂上,她的声音、笑容,更是格外吸引人;私下,常去她办公室蹭饭,分享她的一手好厨艺。相处三年,伶俐带给我们的全是乐观、阳光的美好形象。

    万没想到,抑郁症会找上伶俐。那日操场散步,闻听有位老师因抑郁症煤气中毒自杀身亡;一打听,竟然是伶俐。实难相信!老同事们说:近几年伶俐家里遭遇诸多变故,早有抑郁症苗头,却未引起重视,终酿恶果,惋惜之至。唉,那次匆匆一别,伶俐却在我的生命中匆匆远逝。

    发小四哥、同学海强、同事伶俐,曾在人生路上伴我走过一程的老友,却皆因疾病,英年早逝。清明,想起那一别,竟成永别,不禁追思悠悠,满是怅然。

    逝者如斯,生者珍惜。人到中年,难免送别身边人,而我愈发明白:珍视健康,人在一切都在;珍爱亲朋,常聚真情长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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