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正平
到达九峰公社药场时,天色已暗,他们正在吃晚饭。满脸络腮胡的场长,拉开那大监式嗓门,喊道:“哈宝,再炒个菜。”
一个穿着不俗身材高挑的大姑娘欠起身:“坐这里吧。我已吃完了。” 她慌忙扒拉碗中残存的饭粒,将碗送往灶台,响去一串橐橐橐的脚步声。
我瞅着她脚下锃光瓦亮的皮鞋,心里寻思: 不像来培训的赤脚医生,更不像药场职工,她是干啥子的?
邻座觉察了我的疑惑,即细细说来:她叫李娟娟,省城的知青,在牛氹大队插队落户,也是来轮训的。
为解决农村合作医疗资金短缺,药品困难的问题,分期分批在这里开办轮训班,学习种植中草药。络腮胡是个精明人,给我们每人一把锄头,强调在实践中学习,每天上山挖土种药。说白了,就是无偿利用劳动力。
第二天,络腮胡领着我们蹬上一层层的石级,来到山间一块坡地。娟娟一瘸一拐地赶来,脱鞋一瞅,脚底上打了几个大血泡,“哎呀,我的妈呀。”
众人七嘴八舌地笑开了:“也好,俺们要啥有啥,赤脚医生、马蹄子医生都有。”
山里人从没穿过皮鞋,也穿不起。他们把走路橐橐响的皮鞋,戏称为马蹄子。
娟娟拿上我搁在路口的鞋,在草地坐下,把脚板往里套。我笑道:“男人的鞋咋能穿呢。”
“正好哩。”
真是个大脚婆,就像量着她的脚板编织的,不长不短。她赞口不绝:“这绳鞋真好,比皮鞋轻便、软和,穿着不打脚。哪里买的?给我捎来两双。”
这叫芒鞋,是我们那地方的特产。河滩上长着密密扎扎的芒草。霜秋十月,一片白茫茫的芒花,寒风卷起,漫天飞舞,似纷飞的雪片。来年春到,枯死的芒草射出钢针状的心子。待芒草心子长成拇指大,圆鼓鼓的,快抽穗扬花时,拔除心子,剝取苞衣,漂白、晒干,比牛筋还韧,编织果盘、提篮、鞋、绳索等,一轮轮洁白的条纹,又美观又结实。
芒鞋也有它的缺陷: 易渗进尘土,脏脚。我每天收工回药场,即脱了芒鞋,搁在檐廊下,换上干净的布鞋。第二天早晨,去檐廊换芒鞋,却被娟娟穿上了。真太不讲道理,以后,她每天都抢先穿走,几乎成了她的专利品。
山里水冷,乍喝,夜间老拉肚子,要沿着檐廊,走过哈宝和娟娟房间的窗户下,到最东面崖壁下的茅厕。娟娟的房间里彻夜亮着灯,有时我也驻下足往里瞅瞅。突然有个黑影一闪就消失了。有人盯梢?不是哈宝,还有谁呢?这个狗杂种。
那天正碰上哈宝和络腮胡两人同在茅厕。听不清哈宝在叽咕什么,但那沙哑尖厉的大监嗓门却十分刺耳:“你可不能乱讲哈,人家是省城来的知青。惹出官司来,你吃不消。鸡踩蛋、猫叫春,关你屁事?”
他虽然在堵哈宝的嘴,却话中有话。天大的冤枉呵,手指头都没碰过。仅有一次,去过她房间,翻看她那本《常用中草药图谱》,图文并茂,很有实用价值。她也是借来的,生怕弄坏。我只翻动了几页,就走出门。
大概是给芒鞋的回报吧,她有时也塞给我几粒糖果,令我浮想联翩: 虽貌不及潘安、宋玉,但身坯子壮实,五官周正。且有高中学历,在乡里也算个秀才。只怪世上男人太多,如果只有山上这二十几个男人,我绝对是她择偶的唯一人选。
正泡在甜蜜的想像中,忽然家里托信: 娘病,叫我火速回去。娘从来都没病,一病就是不治之症,我两眼哭成了烂桃。服侍娘和打发娘上山,呆了二十几天,才给娟娟带上两双芒鞋匆匆回药场。。
屋子里冷寂寂的,人们都在山上忙活,只有哈宝在做晚饭。他拿来一本崭新的《常用中草药图谱》,说:“娟娟给你的。”
封面闪光耀眼,古朴典雅,我轻轻摩挲着,心在战抖。难得呵,乡间俚语: 世上只有藤缠树,城市姑娘的观念就不一样。转念一想: 你咋这样不过脑子呢,悄悄给我不行吗?又给了哈宝胡说八道的把柄。下意识地问:“娟娟呢?”
哈宝似笑非笑,满脸幸灾乐祸:“你走后的第三天,就招工回城了。”
我两眼发噎,身子陡然凉了半截,渐渐才慢慢回暖,心里寻思: 你乐哈个啥呢?她心中不仍然装着我吗?书就是明证。芒鞋,她用不上了,但无论礼尚往来,或投石问路,都应该给她寄点什么。即问哈宝:“晓得她的工作单位不?”
他把我领进里屋,指着搁在桌上那个土坯大的包裹: “你自己看,这上面应该写了。”
我大惊:“这里面全是书?”
“嘿,你当她只给你吃独食?乡邮员刚刚送来的。你们十几个学员人手一本,他们都还没拿走。”
(作者简介:刘正平,自由撰稿人,小说《牛古寻亲》曾获株洲市第七屆炎帝文艺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