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亮
绿水桥通县,门前柳已黄。
人稀山木寿,土瘦水泉香。
乍脱泥中滑,还嗟堠子长。
槠州何日到?鼓枻上沧浪。
南宋乾道八年(公元1172年)腊月初七日,南宋著名爱国诗人范成大自家乡吴郡(今江苏苏州)出发,经江西,过湖南,出任广西静江府(今桂林)知府。
此次水陆行程共三千里,历时三月,著游记一卷,名《骖鸾录》,所记皆为沿途之风土人情。其中,在株洲境内(含醴陵)盘旋共八日,留诗若干——文前这首《过醴陵驿》便是留宿醴陵驿站所作——如是,八百余年后的我们也得以从范成大的诗文中一窥当日株洲的春色种种——范成大盘旋株洲时为早春二月。
一春客梦饱风雨
行尽江南闻鹧鸪
“三十日,宿潭州醴陵县。数日行江西道中,林薄逼塞,蹊径欹侧,比登一小岭,忽出山,豁然弥望,平芜苍然,别是一川陆,盖已是湖南界矣……”《骖鸾录》载,范成大一行是南宋乾道九年(公元1173年)正月二十九日从萍乡出发,当晚住在里田驿(仍属萍乡界),次日一早,从里田驿出发,不过片刻,便到了湖南境内——即与萍乡接壤的醴陵。
尽管不过半日路程,江西和湖南的景象已大为不同,江西是“林薄逼塞,蹊径欹侧”,而湖南则是“豁然弥望,平芜苍然”,“ 别是一川陆”矣。如此迥异的景象,自然引得诗人诗兴大发,在《初入湖湘怀南州诸官》一诗中,起句便是“今晨入湖南,甘土绛以紫”,对湖南与江西的土壤颜色不一大为好奇,由于此诗主要是感怀之作,故并未对湖湘一地的景色做过多的描述,在感叹完“厥壤既殊异,风气当称此”之后,便开始怀想故人情谊了;而《初入湖南醴陵界》一诗则纯是写景之作,彼时醴陵的春色便在诗中淋漓尽致地展现了:本来还是被山野间的树木遮蔽得昏暗的山路(崖树阴阴夹暝途),一出了这座山便是草木丛生的平旷原野(出山欢喜见平芜),异乡游子一路行来,风吹雨打的颇是不易(一春客梦饱风雨),眼下终于“行尽江南闻鹧鸪”了——古时以江西以东为“江南”,过了江西西入湖南便算是“行尽江南”了,那鹧鸪声声,可不正是春来了的消息?
渌水桥边县
门前柳已黄
当晚,范成大住在醴陵,留有《过醴陵驿》一诗。在入住驿站之前,《骖鸾录》还写到了当日所见的醴陵街景,“县前,渌水桥下,小江本名漉水。比年新作桥,改今名。江色黛绿可爱,流而出于潇湘……”这段文字准确交代了渌江最初建桥的信息(时为浮桥),特别是点明渌水本名漉水,江色“黛绿可爱”,且是湘江支流,既反映了诗人观察的细致,也是今天我们了解古代醴陵不可多得的历史资料。
对驿站周边的环境也描写得颇为细致,《骖鸾录》载“驿屋最雄胜,冠江湖间”,想来彼时的醴陵经济发展得不错,驿舍宽大整洁,颇是气派。而《过醴陵驿》一诗则淋漓尽致地展现了诗人由江西进入湖南境内的心态变化,当然,其间也不乏对周边景物的描述:早春二月,嫩柳泛黄(绿水桥边县,门前柳已黄);从江西一程走来,人烟稀少,古木参天,瘦山硬水,唯有泉香(人稀山木寿,土瘦水泉香);现在终于到了湖南地界,春雨泥泞的黄土滑路也算是走到了头(乍脱泥中滑,还嗟堠子长);可向驿站一打听,到槠州(即今株洲)还远着呢,真想此刻就能张帆鼓浪,船入湘江(槠州何日到?鼓枻上沧浪)。诗中的“堠子”即古驿道上计算里程的石碑,株洲至醴陵,不过五十余公里,放现在也就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但在交通不便的古代,走上整整一天也不一定走得到。
芳草径寸姿
中有不胜绿
在醴陵驿站宿过一晚,二月初一日,范成大一行启程继续赶路,前往株洲,当日宿在山阳驿——其地现已不考,想是在醴陵至株洲古驿道上的一个驿站——沿途景色也在《骖鸾录》里有所体现——“夹道皆松木,甚茂。大抵,入湖湘,松身皆直如杉,江阙则栢亦峭直,叶如璎珞。二物与吴中逈不同。吴中松多虬干,栢则怪局”——明确指出,当日醴陵至株洲的驿道之上遍植松树,且颇为繁茂,更奇特的是,与家乡吴郡(今江苏苏州)相比,松柏的长相还很是不同。
二月初二日,范成大一行行抵株洲。彼时的株洲(当时称槠州,文中亦记槠州)只是湘江边上的一个小集镇,而在《骖鸾录》的记载中却颇为繁华,乃“舟车更易之冲,客旅之所盘泊”, 故“交易甚伙”,可与一个大县相匹敌——“敌壮县”。
到株洲当然不是纯为赏景而来,乃是要“舍舆泝江”,走旱路都是乘轿而行,眼下到了株洲,便要走水路南下了,得改乘船,行李转移什么的很是要费一番周折,也便给了诗人更多游览株洲的时间,便有了这首《湘潭道中咏芳草》(注,其时株洲隶属湘潭,故称湘潭道中)一诗:久雨初晴,四野清秀,若刚洗过头发一般(积雨条然晴,秀野若新沐);芳草破土而出,长不过寸,好似不能承担这满山满野的绿意,端的好看(芳草径寸姿,中有不胜绿)……
湘东二月春才到
恰有山樱一树花
株洲歇过一晚,二月初三日,范成大一行始登舟南下。登舟之前,却有意外之“喜”,竟在荒山之中见得山花一树,乃喜作《初见山花》诗一首。
尽管前一日已出太阳,可登船码头处人踩马踏地颇不爽利,泥泞遍地,连靴子都能没过,心思没来由地抑郁起来(三日晴泥尚没鞾,几将风雨过年化);幸得就在此刻,登船之前得见远远的荒山之中,有山花一树,端的可爱,心情也随之好转,原来这湘东之地,此时也到了春天(湘东二月春才到,恰有山樱一树花)。
上得船来,又是另一番景象——客船离了码头,慢慢往南驶去,两岸景色渐次而过,《槠州道中》一诗则细致描述了此景:烟雾缭绕,远山如影,云散日出,金光万道(烟凝山如影,云褰日射毫);岸边的桃花儿也开了,红红的煞是惹眼,麦田里绿油油的(没错,那会儿湖南也种植小麦)一片也好看得紧(桃间红树迥,麦里绿丛高)……
舟过挽洲岛,起风了,帆也张了起来,舟行速度明显加快,范成大乃作《湘江洲尾快风挂帆》诗,描述“船头雪浪吼奔雷,十丈高帆满意开”的江面之景,更是发出了“明日祝融天柱去,更烦先卷乱云堆”的感慨。当然,事实证明,范成大过于乐观,《骖鸾录》载,自初三日登舟,到初七日才在衡山县歇脚,所谓的“明日祝融天柱去”自然只能是奢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