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钟麟诗作中的爱国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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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段三从

    晚清名宦谭钟麟,茶陵高陇石床人,以正直、淳厚、勤政、孝悌著于世。其为人,仗义敢言,不避权贵;其于友,礼士敬贤,诚挚忠厚;其为官,心系民本,焚膏继晷;其事亲,敬老护幼,尊卑遵序。然观其一生,政声斐然,而极少诗文传世。至阖然长眠,仅有其子搜罗其奏章,辑为《谭文勤公奏稿》二十卷留于后世。

    近翻看湖湘典籍,偶得一诗词集曰《湘雅摭残》,乃醴陵“张翰仪莼安甫(名翰仪,字莼安)编”,这是一本被称为邓显鹤《沅湘耆旧集》续编的诗歌集——《沅湘耆旧集》上起晋朝,下止清道光年间,《湘雅摭残》则为道光朝至民国时的新作。二者皆以湖湘人诗作结集而成。张翰仪编纂这本书的意旨也在“举湖南之仁人孝子、薄技微长,一一掇拾而光大之”——其中有谭钟麟诗歌四首,是今所见唯一的诗作,惊喜之余,逐字誊录如次,并籍此诗来解析这位茶陵乡贤浓郁的爱国情怀。

    诗作缘起

    为侯桂龄题《疏勒望云图》(四首)

    其一

    桑弧蓬矢兆生初,况值狼烽待扫除。

    万里封侯三尺剑,男儿那复恋牵裾。

    其二

    槃槖城边塞草黄,铁衣寒拥月如霜。

    涅痕未蚀精忠字,誓斩楼兰报北堂。

    其三

    玉关西去重防秋,王事仍羁将母忧。

    手泐平安遥寄慰,漆杯新饮月氏头。

    其四

    思家屡把金环抚,草檄犹烦擂鼻磨。

    一发中原天不隔,迢迢亲舍白云多。

    这是收录在《湘雅摭残》集中的谭钟麟诗作原文,诗前有编者小序:“茶陵谭钟麟宫保,字云瑾,咸丰丙辰(1856)翰林。历官闽浙、两广总督,功业烂然,诗不尝(常)作,曾为侯桂龄题《疏勒望云图》云。”诗后并有简评,曰:“尝此一脔,足知宰辅襟怀矣。”

    此诗作于1877年前后左宗棠收复新疆期间。光绪元年(1875),谭钟麟授陕西巡抚。是年,左宗棠被授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谭钟麟负责筹饷运粮事宜。光绪二年(1876)四月,湘军在肃州(今酒泉)誓师,为收复新疆,左宗棠抬棺西征,湘军将领刘锦棠总理行营营务,率军进疆,先后收复古牧地、乌鲁木齐、玛纳斯等地。光绪三年(1877)四月,清军兵分三路,半月内连下达坂、托克逊、吐鲁番三城。五月,阿古柏暴卒。十月起,清军收复南疆东四城,又趁敌内部变乱,挥兵急进西四城,阿古柏之子伯克·胡里率残部逃入俄境。光绪三年十一月二十九日(1878年1月2日),清军收复和田,取得收复新疆之战的最终胜利。在这三年中,谭钟麟治下的陕西“百姓绥靖”,他又负责为收复新疆的左宗棠率领的湘军运送粮草之责,且打破之前“漕运不继”的僵局,在他担任漕运之职后,“粮餫不匮”,为左宗棠收复新疆立下不朽功劳。

    这次作诗缘于侯桂龄的一幅画。在左宗棠的同题诗前小引有这样一段话:侯桂龄“从余定回疆,驻军疏勒,将母不遑,因结屋数椽,榜曰‘疏勒望云’。复图之索题”。这段话为我们提供了这样一幅场景:侯桂龄在征战之余,在疏勒架构了一幢华堂,并题“疏勒望云”于主体大堂前,他又善画,便作画一幅,请湘军的将士们以画为诗。左宗棠的湘军几个高层杨昌浚、郭嵩焘、侯桂龄悉数到场,外加一个负责粮草供应的陕西巡抚谭钟麟。于是引出了谭钟麟的这首唯一的诗歌绝响。

    疏勒往事

    虽为即兴之作,但谭钟麟的诗歌却极有深意。谭公之诗作涉及的地名皆新疆有名的地方。这些地名赋予了诗歌以特殊的意义。

    疏勒,古国名。即今之新疆疏勒县。其城地势险要,据战略要道,扼东西咽喉。昔为丝绸之路上著名的三十六国之一。东汉首在此设都护府,拒守对中原地区虎视眈眈的北匈奴。

    东汉永平十六年(73),龟兹王建倚恃匈奴,攻破疏勒,杀其王,另立龟兹人兜题为疏勒王,翌年,军司马班超派军至盘稿城劫持兜题,并召疏勒将吏,说龟兹无道情状,立故王兄子忠为王,国人大悦。此后班超一直驻守疏勒,陈兵盘稿城。永元三年(91),班超任都护,乃迁居龟兹它干城,由军司马徐干屯疏勒。班超在日,匈奴不敢犯境。

    班超之外,还有被称作战神的耿恭孤军坚守疏勒的故事。据《后汉书》载,耿恭东汉永平十七年(74)冬随军出塞,因战功被任命为戊己校尉,率部屯戍金蒲城。永平十八年(75)三月,匈奴北单于以二万骑兵,出击西域部族车师,杀车师王后。匈奴剑指实力单薄的金蒲城。其时耿恭仅二百多人。面对数万之众,耿恭依靠弩机远射,使“匈奴震怖”,悻悻退兵。五月,耿恭弃金蒲城,向东北转移至疏勒城,倚险固守。匈奴再围困疏勒,截水源,切粮道,诱逼耿恭投降。恭以单兵守孤城,向朝廷请援,而朝廷正临帝殇,让他再守一时。于是耿恭与其部属“笮马粪汁而饮”,凿山为井;煮弩为粮。以二百勇士当匈奴数万之众,坚守疏勒一年多。到最后仅剩下二十几个部下离开疏勒。到达玉门关时,只剩下十三人。时人称其“节过苏武”。中郎将闻耿恭归来,郑重在玉门关我迎候,亲为耿恭及其部众“洗沐易衣冠”,赞其在“万死无一生之望”之绝境,威震边关,令匈奴丧胆。“恭之节义,古今未有”。

    诗中有真意

    历史总有惊人的相似。当年张骞、耿恭的业绩,与这次西征所创造的功勋颇有几分相似。湘军将士在此吟咏风月的时候,收复新疆的大业已经胜利在望。所以,湘军将士们的诗歌中没有哀婉凄恻的怨怼,没有肃杀冷冽的感受,没有久战难归的愁绪。从杨昌浚的同题诗可见一斑:

    快睹旄头落,中兴建武功。

    栖身千里外,锡类八荒同。

    弓挂天山雪,笳吹瀚海风。

    归来将母念,犹认去时容。

    杨诗中满是淋漓的快意。那种胜利在即的自得,那种战功欲成的快感,溢于言表。尤其是末句,把母子相见,在母亲眼中仍是别离时的模样的想象,简直可以与杜工部的“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相媲美。

    左宗棠的诗句虽涉乡愁,但那是“功成即归慰乡思”的欣慰:

    万里遄征久未归,远羁疏勒隔庭闱。

    登亭南望一翘首,多情时逐白云飞。

    还有湘军名将郭嵩焘的同题诗:

    安西万里道重开,翊运先收颇牧才。

    狼燧烟从沙际出,龙堆云自地中来。

    望穷葱岭心常恋,衣寄蒲犁手自裁。

    今日三山风景丽,板舆新度钓龙台。

    且不论其诗前半首写边地奇异景色,是抱着休闲雅致的欣赏的眼光来描述的,单从其诗歌中鲜艳明丽的色彩,就可以窥见其心情之愉快。“葱岭”“蒲犁”虽指《汉书·西域传》中记载的“西域三十六国”地名,但其用词。表达了诗人胸罗万有,雄居天下,气吞万里如虎的气概。

    独有谭钟麟的诗句,似有种抱负未展、壮志未酬的抑郁。诗中“桑弧蓬矢”句,典出《礼记注疏·内则》,以古时男子出生,以桑木作弓,蓬草为矢,射天地四方,象征男儿应有志于四方。后用作勉励人应有大志。“牵裾”一词,从字面上看,表面是指他不愿居家延嗣育子之意,其实是用典。《三国》时魏文帝曹丕要从冀州迁十万户到河南去,群臣上谏,不听。辛毗再去谏,曹丕不答而入内,辛毗拉住他的衣裾。后来曹丕终于同意减去五万户。后以“牵裾”、“牵衣”、“牵裳”指直言极谏,忠臣苦谏。作者早年作过以“弹举官邪,敷陈治道,审核刑名,纠察典礼”为职责的监察御史。也曾为恭亲王辩护而名动朝野。但那似乎不是作者想要的生活,因为其时国家正逢多事之秋。似乎在谭钟麟的内心深处,总有种仗剑行侠,快意恩仇的梦想,总有种“习得文武经天术,货与明主帝王家”的宏愿。所以,在光绪十年(1884),谭钟麟在清廷宣告对法宣战时,曾有主动请缨将兵五千抗法之事。

    “涅痕未蚀精忠字,誓斩楼兰报北堂”中的“北堂”出自《仪礼·士昏礼》:“妇洗在北堂。”后以“北堂”指主妇居处。其时,谭钟麟的母亲在1868年3月就已经离世,此处及下面的“王事仍羁将母忧”,皆为借岳母刺字之典,表达精忠报国之愿。

    “草檄犹烦擂鼻磨”句典出《北史》中《文苑列传·荀济》。荀济“会楯上磨墨作檄文”,在盾牌把手上磨墨草檄。后以“磨盾鼻”称在军队里做文书工作。此处借用典故,作者并非从事幕僚类的文书工作,实为借指戎马倥偬、为国奔波之情状。

    诗言志,由谭钟麟的诗作,我们不仅可以解读他的拳拳爱国之心,更能窥读他向往金戈铁马、征战沙场、马革裹尸的赤子情怀。这才是解读谭钟麟诗歌含义,窥探谭钟麟胸臆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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