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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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姬无患

    “懒婆娘,快起床,门口喊卖糖,双脚跳下床……”

    这是一首流传并不广的地方歌谣,我问过不少同辈,他们都感到陌生,可它深深烙印在我记忆里,时常在耳旁回响,因为这是外婆唱给我听的!

    晨曦里,几缕鹅黄色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花被褥上,细碎的尘埃在光栅里浮游、盘旋。朦胧视野里,一张慈祥的面孔走近,坐在床沿轻轻抚摸我的额头,哼唱起这首歌谣……

    自外婆走后,我不止一次梦到这个场景,梦醒后总想拼命抓住那稍纵即逝的画面,细细咀嚼、回味,沉醉在梦里重现的孩提时光。回味够了,再小心珍藏好这段温柔而珍贵的记忆。

    我的父亲是军人,戍守南疆边防,母亲带着年幼的我,依靠娘家帮衬,将我拉扯到七岁。我的童年大部分时光是在外婆家度过的,直到父亲工作调动回湖南,我们母子俩才离开外婆外公的羽翼,与父亲组成真正的三口之家。

    外婆名叫汤翠英,和外公都是国企职工,工人这份职业当年很吃香,可一家子过得并不如意。在仍有些重男轻女的社会风气里,连生四个女儿的外婆常被同事、邻居调侃、奚落。外公老实本分不善言辞,幸好外婆靠着一副暴脾气挡住了大部分冷嘲热讽。由于性格泼辣,外婆得了“翠婆姥”这个绰号,在醴陵电瓷厂颇有“名声”。

    个头娇小的翠婆姥吃苦耐劳、做事麻利,将六口之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在那个大部分人吃不饱的年代里,硬是让四个女儿没有像同龄人一样挨饿受冻。通过她的“微操作”一家人住进了单位的干部楼;在她操持下,四个女儿全部顺利就业、风光嫁人。

    翠婆姥用一辈子的勤勉换来一个家族的兴盛。在醴陵电瓷厂,一声“翠婆姥”是周边同事邻居对她的尊敬,是儿女们私下谈论母亲泼辣性格时的感慨,更是幼小调皮的我亲近外婆时偶尔戏弄她的小叛逆。

    外婆说我是家里长孙,对我寄予厚望。这份偏爱里,或许有外婆没有生男娃的遗憾,有照顾我七年的亲近,或是弥补我没有父亲陪伴的委屈。性如烈火的翠婆姥在旁人印象里是口不留情的“蛮妇”,可在我面前却难得地流露温柔与慈爱,这一反差萌让邻居调侃,让家人嫉妒,也给了我最饱满、最温暖、最怀念的童年。

    外婆的爱是集市上卖完笋回家,从怀里掏出余温尚存的油货;是只因我的一句“我想要”,就拿出全家半日花销买的大红气球;是为不吃辣的我单独烹制的猪肝瘦肉汤泡饭;是夜里时时刻刻帮我驱赶蚊蝇的老蒲扇;是父亲责罚我时拦在前头的那只手;是背着父母偷偷塞进我口袋的几百元钱;是患阿兹海默症后,仍记得给归家的我做晚饭的执念……

    许多文学作品将父亲比作“山”。在我看来,父亲之爱,确像一座巍巍高山,厚重而威严,而外婆之爱则像农村老家屋后的无名岭,虽不高,却足以帮小屋挡住风雨。

    外婆常常用“娘爱崽,长流水;崽爱娘,扁担长。”这句俗语教诲我孝顺,我铭记于心,时时提醒自己要对外婆和父母好一点、多点关心。可直到外婆离去,我才发现外婆对我倾注的爱源源流淌如河,而我回报她的爱真偏偏只有扁担长。

    记得外婆刚被送去养老院,不习惯离开儿女独自生活,多次试图逃离。我虽心痛,却并未理解她的那份孤寂。她在养老院的这几年里,我工作的确忙,可也不是完全没时间去看望她老人家,总在为自己找借口,宁愿睡一下午、玩一下午游戏,也没想着抽个周末去多探望她一次。

    仍记得前年端午节后那个周末,我想起去养老院看看外婆。那个平静的午后,她坐在轮椅上,反反复复叨念着以前的事情,虽然记忆已大部分丧失,却仍如从前一般,琢磨晚上应该为我炒哪几个菜,叨念天气升温,要给我换床凉席。我抚摸着外婆干瘦的手臂,帮她拢好花白的头发,看着满脸温柔的她既心疼又无奈。

    那个下午,我知道外婆是想要我多陪陪她的,那句“歇一晚再走吧!”她说了不止10次。我本可以留下来,可考虑到养老院没有多余床铺,第二天又是周一,嫌麻烦的我仍决定狠心离开。命运弄人,这个决定,成了我终生的遗憾——那是我最后一次认真陪伴外婆。

    2023年10月13日晚,接到表弟电话那一刻,我心如石坠。我真的没有为外婆的离开做好准备,我没有勇气面对医院白床上那张失去笑容、没有温度的脸。爱我的外婆呵,您真的就这样走了吗?为何要不辞而别!

    时隔一年多,我终于有勇气细细回忆关于外婆的那些往事,终于有勇气把它写成文字。外婆走了!走得很安详。外婆走了!走出了我的悲伤,走进了我的思念。

    人生路漫漫,前半段是迎接,迎接花季、迎接憧憬、迎接成熟;后半段是适应,适应压力、适应激情消退、适应离愁别绪。斯人已矣,唯有把思念酿进酒里,到醉梦里喜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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