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偓,“唐末完人”的 醴陵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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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郭 亮

    西山爽气生襟袖,南浦离愁入梦魂。

    人泊孤舟青草岸,鸟鸣高树夕阳村。

    偷生亦似符天意,未死深疑负国恩。

    白面儿郎犹巧宦,不知谁与正乾坤。

    唐昭宗天复四年(公元904年)七月,63岁的前兵部侍郎韩偓来醴陵已有两月。湖南的潮湿闷热让这位北方来的老人很是吃不消,所幸居处离西山不远,又无公务之侵扰,日常便常来山中避暑了,这首《避地》便写于此间。首联由眼前之景写起,酷暑时节,西山上倒是凉爽惬意,只是,去乡千里,还是常常梦见故乡风物;颔联仍是写景,西山脚下,有孤舟一叶,有青草离离,高树之巅,更有鸟鸣啾啾,夕阳西下,远处的村庄也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颈联由眼前之景关联到自身际遇,国事蜩螗如此,我却忍辱偷生于此世间,实在是有负国家培育之恩;尾联由己身联想到家国天下——那庙堂之上衮衮诸公只知钻营取巧,也不知谁才能匡复我大唐江山……

    能理解韩偓此时的心境,年初的时候,梁王朱全忠劫持唐昭宗李晔自长安东迁洛阳,篡唐之心,路人皆知,可他这个皇上以前倚为股肱之臣的前兵部侍郎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手底下又无一兵半将可用,也只能在诗里一抒自己的忧闷之情了。

    股肱之臣

    唐光化三年(公元900年)十一月,左右神策军中尉刘季述发动宫廷政变,废昭宗,立太子李裕为帝。当时的韩偓为宰相崔胤的副手,与宰相崔胤一起设计诛杀刘季述,迎昭宗复位,成为功臣之一,任中书舍人。

    昭宗复位后,中书门下同平章事李继昭依附宦官头子韩全诲,排挤崔胤,崔胤乃召凤翔节度使李茂贞入朝,意欲抑制宦官集团。

    李茂贞入朝后,拥兵跋扈,崔胤又想召宣武镇节度使朱全忠入朝牵制李茂贞。韩偓谏道:这样造成“两镇兵斗阙下,朝廷危矣”,应一面罢去李茂贞,一面处理宦官。议尚未行,而李茂贞、韩全诲已将昭宗劫往凤翔。韩偓闻讯,星夜赶往凤翔行在,见昭宗时恸哭失声。昭宗乃任韩偓为兵部侍郎。后朱全忠兵到,败李茂贞,杀韩全诲,韩偓随同昭宗回长安。

    韩偓回长安后,见朱全忠比李茂贞更为骄横,心中甚感不满。一次,朱全忠和崔胤在殿堂上宣布事情,众官都避席起立,只有韩偓端坐不动,称“侍宴无辄立”,因此激怒朱全忠。朱全忠一则恼怒韩偓无礼,再则忌他为昭宗所宠信,参预枢密,恐于己不利,便借故在昭宗面前指斥韩偓。崔胤听信谗言,也不予救护。朱全忠本欲置韩偓于死地,幸经京兆尹郑元规劝阻,被贬为濮州(今山东鄄县、河南濮阳以南地区)司马。不久,又被贬为荣懿(今贵州桐梓县北)尉,再贬为邓州(今河南邓县)司马。离京之日,唐昭宗握着他的手流泪说道:“我左右无人矣。”

    寓居醴陵

    天复四年(公元904年)正月,韩偓自濮州南下,溯江西上,赴荣懿尉贬职。途中徒邓州司马,遂取道沔州(今武汉市汉阳)、汉口(今武汉市汉口),沿汉水北上改赴邓州。

    当年正月十二日,朱全忠杀宰相崔胤,二十七日劫持昭宗迁都洛阳(此前当早已着手其事),消息传到正赴邓州路途中的韩偓耳中,知朱全忠篡唐之心已愈演愈烈,更知朝命非真出唐室,为图全身之计,乃决策弃官南下湖南寓居。

    当年五月,韩偓抵醴陵,有诗纪行:《甲子岁夏五月,自长沙抵醴陵,贵就深僻,以便疏慵。由道林之南,步步胜绝。去绿口,分东入南小江,山水益秀。村篱之次,忽见紫薇花,因思玉堂及西掖厅前,皆植是花。遂赋诗四韵,聊寄知心》。也就从此诗起,韩偓之诗题改用干支纪年,而不称年号,概因当年四月,朱全忠劫持昭宗迁都洛阳,改元天祐,以此表明自己不奉朱全忠现政权正朔。

    同年八月十二,朱全忠使蒋玄晖等弑昭宗于洛阳宫殿,昭宗时年三十八。河东夫人裴贞一昭、仪李渐荣以身护帝,亦被害。唐朝名虽存而实已亡矣。消息传到醴陵,韩偓作《净兴寺杜鹃一枝繁艳无比》诗,云:“一园红艳醉坡陀,自比连梢簇蒨罗。蜀魄未归长滴血,只应偏滴此丛多。”用古蜀王望帝杜宇啼血之典,借写眼前之杜鹃花,寄哀昭宗之被弑于洛阳。君臣生死之悲,打成一片。

    终老福建

    天祐二年(公元905年)春夏间,韩偓离开醴陵,前往江西。同年六月,朱全忠杀朝士裴枢、陆扆、王溥、赵崇、王赞等三十余人于滑州(今河南滑县)白马驿,投入黄河。史称白马清流之祸。

    在江西的韩偓大病一场,从七月卧病至九月,病中却收到了朝廷重新启用他为翰林学士、复兵部侍郎故官的诏书——其时昭宗已被弑,朱全忠立昭王子李柷(时年13岁)为昭宣帝(即哀帝),很明显这复召之意出自朱全忠,或为其笼络人心之举,更有可能是之前白马清流之祸的重演——韩偓拒不赴召,作《乙丑岁九月在萧滩镇驻泊两月忽得商马杨迢员外书贺余复除戎曹依旧承旨还缄后因书四十字》诗以述其志,诗云:“旅寓在江郊,秋山正寂寥。紫泥虚宠奖,白发已渔樵。事往凄凉在,时危志气消。若为将朽质,犹拟杖于朝。”

    天佑三年(公元906年)秋,受威武军节度使王审知之邀,韩偓携眷入福州定居,并一度在王审知幕下为官。

    天祐四年(907年),朱全忠篡唐,改国号梁,王审知向朱全忠献表纳贡。韩偓无法接受这种行为,在他看来,王审知是唐朝的旧臣,朱全忠是导致唐朝灭亡的罪魁祸首,怎么能向他称臣。

    趁王审知不备,韩偓离开了福州,来到沙县。准备从沙县一路西行,逆流而上到邵武,再沿着旧路到江西。王审知急忙派人前去挽留。但韩偓因感“宦途险恶终难测”,功名之念已淡,坚拒王审知的任命。双方僵持一年多,王审知拗不过他,乃决定让韩偓自去闽南定居。

    晚年的韩偓在福建南安葵山(又名黄旗山)山麓的报恩寺旁建房定居,时称“韩寓”。 在这里,韩偓下地耕种,上山砍柴,自号“玉山樵人”,自称“已分病身抛印绶,不嫌门巷似渔樵”,过着退隐生活。

    梁龙德三年(公元923年),韩偓病逝于南安寓所,威武军节度使检校尚书左仆射傅实为其营葬,墓在葵山之阳。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云:“偓为学士时,内预秘谋,外争国是,屡触逆臣之锋,死生患难,百折不渝,晚节亦管宁之流亚,实为唐末完人。”可谓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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