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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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武开龙

    毛仔大概长我两三岁,和我家是表亲,按字辈我该叫他一声叔。可在小孩的眼中只有高矮之别,没有字辈之分。因为他没我高,所以我一直叫他毛仔,后来被母亲狠狠骂了一顿,才在“毛仔”后面加了一个“叔”,叫他“毛仔叔”。

    毛仔叔是他爹的老来子,他娘的心头肉。家里虽然穷得响叮当,但舍不得他被太阳晒着,让雨水淋着;上山怕蛇给咬了,下地怕虫给伤了。在家里,是个响当当的人物,有着说一不二的绝对权威。

    毛仔叔个子瘦小、背微驼,整天房前屋后抓抓青蛙,掏掏鸟窝,无所事事。他没读几册书,十五六岁就沉迷牌桌。据说,毛仔叔一上牌桌可以不吃不喝、整日整夜地干。牌桌上唯一不能缺少的是烟卷,他的手指熏得焦黄,双颊熏成了腊肉。他焦枯的头发上常常落满了烟灰,衣服裤子上除了烟灰,还留下了许多圆圆的小洞。

    毛仔叔一旦手捧字牌,神情就会很专注,即使天大的事也无暇顾及。那年,毛仔叔的父亲突然去世了,报丧的人好不容易寻到毛仔叔,把消息告诉他,拿掉他手上的牌,要他立马回家。毛仔叔却不慌不忙,瞄了一眼报丧人,又指了指桌上剩下的几元零钱,重新捡起牌,板着脸道:“人死不能复生,莫急,等我打完这几把再回家。”当真,毛仔叔又继续打了几圈,直到牌友们都过意不去了,纷纷弃牌而去,他才悻悻然往家走……

    父亲死后,毛仔叔更是自由了,他的日子除了在床上度过就是在牌桌上挥霍。说来奇怪,有一天,毛仔叔似乎突然醒悟,不睡懒觉也不打牌,大清早从集市上买来了扁担和箩筐,连他母亲都看傻了。原来,左邻右舍实在看不下这孤儿寡母潦倒的生活,都为他们出谋划策,最终觉得毛仔叔适合走村串户卖米粉。一来米粉需求量大,不愁销路;二来将米粉换成钞票,担子越来越轻,不耗体力,虽然赚不了很多,但母子俩的生活费完全可以解决,适合毛仔叔干。这一次,毛仔叔听进了大家的劝告,他决心好好干一场,争取一年能存上千把块钱。

    毛仔叔贩卖米粉的生意很火,不到两个月就存了三四百块钱。这可让他高兴坏了,腰板变直了许多,铁青色的脸上也有了笑意,与人打招呼还会递上一支香烟。加上一活动,身子骨似乎也结实了不少。

    毛仔叔将赚来的钱全揣在口袋里,有事没事就掏出来数一数。尤其是看到大姑娘小媳妇的时候,他就凑上前,将米粉挑子一撂,把扁担架在箩筐上,提一提裤腿,侧身坐在扁担上,翘起个二郎腿,点上一支烟,慢慢从胸前的口袋里将钞票掏出来。他的钞票叠得很整齐,用皮筋扎着,从一毛到百元,顺序一点都不会乱。

    此时,毛仔叔将右手掏出的钱交到左手,“啪、啪……”很随意地拍两下,然后把右手的食指在嘴巴里嘬一下,沾上口水,认认真真地数起来。数到兴起,他突然将头一扬,将拿钱的手一挥,大声嚷道:“别说话,别说话!弄得我又数错了!”顿时,大伙都“咯咯”地笑了起来,毛仔叔却不笑,他又数了一遍。最后还要拿着仅有的一张百元大钞,眯着眼睛对着太阳瞧上半天,才暗自点着头。复又将钞票用皮筋扎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拍拍胸,再慢悠悠地挑着米粉担子吆喝:“卖米粉啰,卖米粉啰!”眼神却始终游移在那些女人身上……

    大概存上了一千来块钱,毛仔叔就没有以前那么勤快了。起初是晚出早归,接下来就是整天整天地趴在牌桌前观战,最终还是忍不住,干脆亲自披挂上阵……

    一天上午,毛仔叔的娘看毛仔还没起床,就嚷着:“崽吔,半晌了,咋还不出门?”闷在被子里的毛仔叔瓮声瓮气地答道:“去什么去?箩筐和扁担都没了。”原来,他的劳动工具都抵押给牌友了。

    不久,毛仔叔的娘去世了,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祸不单行,大约半年后,毛仔叔的眼睛又出了毛病,没钱医治,几天就见不着光了。一个无依无靠的瞎子,守着两间摇摇欲坠的房子,艰难地过着日子,他理所当然地成了低保户,真是可怜。

    那年春节,毛仔叔来我家拜年。因为眼睛看不见,天气又不太好,他只能整天坐在火炉旁。也许是习惯了独处,毛仔叔一直不停地抽着烟,一句话也不说。我试图和他聊几句,他也只是“嗯”“哦”地回应一声。我感觉我们无法走进毛仔叔的世界里,他已经把自己装进了一个封闭的套子,用自己的方式来淡出大家的视线。

    慢慢地,大家都很少提及毛仔叔。我偶尔有过一两次想去看望他的想法,可总是阴差阳错没能实现。有一年中元节,我正在神龛前上香,有人托口信说毛仔叔死了,我的心一怔,有种说不出的难受。转而我又为他庆幸——毛仔叔一家终于又团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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