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中着深蓝色T恤者)与萧沛苍等省内文艺名家在采风现场
聂鑫森
“斯文”一语,最早出现于《论语》中,指的是礼乐典章。后来“斯文”成了文人和学者的代称,杜甫《壮游》一诗中,就有这样的句子:“斯文崔、魏徒,以我似班、扬。”崔尚、魏启心为杜甫的同代文人,而班固、扬雄则是汉代的文学家。“斯文”又概指一种浓郁的人文氛围,当一个地方历史悠久,优秀文化传承有序,而且文化名人荟萃,便会赞誉为“斯文在兹”。
渌口,斯文在兹!
(一)
尽管在漫长历史的行进中,渌口曾隶属于远古的三苗国;夏、商、周三代时九州之一的荆州;春秋战国时的楚国;秦朝时的长沙郡临湘县;西汉时的临湘县;东汉时的长沙郡醴陵县;三国时的建宁县,晋代和南朝亦承前制;隋朝则归于湘潭县;到了唐、宋、元、明、清、民国,以及新中国成立之初,则由醴陵县辖治;1959年,渌口划归株洲市郊区,1965年划入株洲县的版图,2018年株洲县成为株洲市的渌口区,渌口镇则成为渌口区之重镇!
无论岁月如何嬗变,“渌口”的名字如金铸铁打,恒久不变。无论人事如何代代变更,渌口的文脉却顽强地纵横延伸,文气蓊郁不衰。渌口是年深月久、舟车络绎不绝的水陆大码头,渌口是物产丰富、商贸繁荣的“小南京”, 渌口更是文人、学者造访、驻停的斯文之地!杜甫乘船过株州境就留诗九首,写渌口的古风为《过津口》,“和风引桂棹,春日涨云岑”,至今让人吟诵不辍。继杜甫之咏,多少文人为渌口而歌,实是难以尽列。民国时号称“龙阳才子”的大诗人易顺鼎,于三十九岁即1896年春,自长沙乘船经湘潭过株洲去南岳,在流经株洲的湘江沿途写诗十余首,此中的《暝泊渌口》写道:“暮犬吠行人,昏鸦集渔舸。遥看帆影收,仿佛片云堕。春江不见星,暝就邻舟火。”就连丹青巨擘齐白石,青年时代学艺、谋生于湘潭县,因做上门功夫,也到过渌口区的不少地方,他的重要启蒙老师萧芗陔就是渌口区朱亭人……
(二)
癸卯初夏,应渌口镇政府之邀,省会长沙的文艺家们前来采风。此中年岁最大者是八十一岁的著名出版家、油画家萧沛苍老友。他满头银发,但身板笔直,腿脚矫健,谈吐从容、温雅。我陪同他们登伏波岭,游渌口老街,访松西子香糯玉米种植基地、杨梅村花果山蟠桃园、王家洲村即将动工兴建的乡村美术馆地块,主客俱欢。
萧公与夫人蔡皋,曾在这块斯文之地驻停过二十度春风秋雨。祖籍为湘潭的萧公对大家说:“渌口是我名符其实的第二故乡!”
萧公1963年毕业于湖南师范学院美术系,分配到株洲县一所中学教书,尔后供职于县文化馆。他的夫人蔡皋也是学美术的,先于僻远的八斗冲乡村学校教书,再调至县城一所中学教美术。他们的家就安置在渌口老街南侧的伏波岭这块地方。他们夫妇读书多,美术创作勤奋且敏捷多思,又特别热衷于提掖后学,许多日后于绘画、书法上卓有成就的人才,都得到过他们的教诲和点拨。我记得萧公因下乡写生去过与浏阳接壤的明照乡,认识了当时从部队转业仍操农事的施杰荣,见其业余刻苦练习书法并来势喜人,以后便想方设法将其调入文化馆。施杰荣亦不负师恩,于书法、美术上戛戛独造,后来成为市书协副主席和市美协副主席。
在几十年前,省市的画家、作家常来渌口写生和采访,必去伏波岭拜访萧公夫妇,他们总是亲操厨事热情接待,然后一起交流读书和创作的心得体会。
记得株洲市因安置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首创“厂社挂钩”的方法,让知青及家长皆大欢喜,为全国所注目,《人民日报》等报刊于以肯定。1975年,省会出版社拟出一本知青的散文集《宽广的道路》,由老作家康濯的夫人王敏思领衔,带领出版社的闺秀文、《湘江文艺》的李启贤等几位老师,再抽调肖建国、叶之蓁及我三个工人作者,为选拔到渌口县招待所吃住的几十个文学基础较好的知青,开办创作班,为他们所写的习作进行辅导。王敏思老师既是资深老干部,又是颇具才华的老作家和编辑家,对辅导修改知青习作的我们,要求必须尽心尽力,一丝不苟。在得闲时,她和我们也去伏波岭、渌口老街散步,顺带聊聊看稿和改稿应该注意的事项。李启贤老师喜欢喝酒,我们私下去老街饮食店聚餐时,因酒力不胜,我暗暗将酒泼掉,他发现了,说:“你喝不了,别倒掉,给我。酒是粮食酿的,不能浪费。”这个创作班办了一个月之久,知青们的习作结集顺利出版。知青中的多位,后来进城后,或成为工厂的宣传骨干,或进入本市和省城的机关任职,或在省市的报纸、电视台当新闻记者和编辑。许多年后,我见到王敏思老人,说起渌口知青创作班,她说:“那是个有文脉的好地方,知青们的中学生作文,居然能变成符合出版要求的公开出版物,真乃天助。”
(三)
此次省会的文艺家前来渌口,烈日当空,热流奔突。当我们拾阶登上伏波岭,背衬雕檐画栋的伏波庙,凭栏看远山近丘,萧公沛苍情不自禁地说:“这块地方我住过好多年,岭下的老街我走过多少遍?记不清了。文化馆、博物馆、图书馆、电影发行公司、剧团,还有好多文朋画友,都在此比邻而居。我离开这里调去长沙时为1984年,当时真的是依依难舍啊。”
萧公调任的单位为湖南美术出版社,尔后他任该社社长,还兼任过省美协的副主席、荣誉副主席,2000年被评为湖南省优秀出版专家。在他的筹划下,该社出版了许多为海内外专家、读者所称道的佳书良籍。他的油画创作也是日新而新,举办过多次颇具影响的个人美展。夫人蔡皋调长沙供职于湖南少儿出版社,专意书籍装帧设计和美术插图,誉声四播,业余则在美术创作上锐意精进,获奖多矣。其绘本代表作有《宝儿》《六月六》《桃花源的故事》《花木兰》《孟姜女》《海的女儿》等,让人惊叹的是,她的散文也写得十分精美、秀逸,如散文集《一蔸雨水一蔸禾》,便是她的画余遣笔!
与萧公同年的诗人、书画家蒋公海堤,夫人为小学教师,也是住在这块地方。蒋公先为县剧团的舞台设计师,后到文化馆任职。他的旧体诗词写得清丽隽逸,严守规矩又能屡出新意,七十岁出版诗集,八十岁又续前韵再出一册,真是健笔凌云,满纸风华。渌口素称诗词大镇,与蒋公同辈的诗人,如李遐龄,也住在伏波岭,先为农民诗人、曲艺家,继而任县文化局局长,尔后下海成了知名企业家,八十岁时出版《遐龄文集》。
县剧团也是个群英荟萃的地方,写过《从前有座山》《英·雄》等剧本而声名赫赫的张林枝,就出自这里。还有作曲家张德龙、琵琶演奏家贺绍佩,都发轫于此,然后调到长沙更大的平台去施展才艺!
(四)
在探访渌口老街时,我想起一件往事。1984年春,我与叶之蓁到北京去读中国作协名下的中央文学讲习所第八期,有位来自西藏的同学、小说家范向东,因眼病屡屡求医,十分烦恼。叶之蓁想起当时的渌口本土青年作家易介南,其父易孟良为著名中医,尤有家传治眼病的奇药奇技,乃让范向东暑假来渌口老街的易府就医。范向东下榻于县总工会招待所,隔几天便去易府问诊,捡好药再回招待所。易老的仁者之心和精湛医术,令我们感动。范向东在此居停了一段长长的日子,与渌口的许多文学爱好者成为朋友。如蒋海堤的长公子蒋笑非,他虽后来成为名律师,但他仍不忘当年与范向东交结的情景。
出自渌口老街的易介南,比我与之蓁小十岁,他曾在八斗冲的乡村学校教过书,尔后任株洲市北区文体局局长、教育局长,再任北区副区长兼市文联副主席,然后调长沙任省艺术职业学院院长、党委书记,还写过一部很得赞誉的音乐剧。他最早热衷于小说写作,并载于《湖南文学》;再从事艺术教育,并专攻音乐剧的创作;而后他又任职于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筹划出版了《炎帝陵志》《洞庭湖志》等方志书。
蒋公海堤家,最初为渌口镇老街姚家岭五十九号。蒋公夫妇素来家教严谨,书香传承,三个儿子皆学有所成。长公子笑非为名律师;二公子涤非为建筑设计、城市设计、城市规划与管理、城市公共景观等方面的著名学者和专家,著述很多;三公子非非为市税务局干部,又是诗人,出版过新诗集。
出生于老街的,还有女高音歌唱家、艺术学博士、国家一级演员、中央音乐学院声乐教授王丽达,她在张林枝所写的歌剧《英·雄》中,担纲主女主角,饮誉四方……
斯文渌口,名不虚传!
(五)
来自省作协的老作家梁瑞郴,抱病参观于炎天暑地,却兴致很高。他说此次渌口之行,必写一篇散文,题目就叫《杜甫想住的地方》。女作家赵燕飞在巡看大石围时,颇为心动,果然回长沙不过几天,即有散文《见山》载于《湖南日报》。更可喜的是此次采风,渌口的一大群诗人、作家跃跃欲试一展才情。新松恨不高千尺,斯文渌口,弦歌不绝,后继有人!
最让人高兴的是,渌口镇的王家洲村,不但是风光秀丽、经济共富、文明同建、生态宜居的样板村,而且注重文化软实力的提升,已设计好即将破土动工的乡村美术馆,日后会成为一张渌口绚丽的文化名片。此中将展示萧公沛苍和夫人蔡皋的美术精品力作,并使其成为培养乡村美术后备军的重要场所,打造成乡村文化旅游的一个景点。
我对萧公说:“渌口创建乡村美术馆,是希望你和蔡老师多回家看看,情也深,意也切!只是二位年事已高,又要奔波劳累了。”
萧公坦然一笑,说:“为渌口赓续文脉,应该、应该。”
欢声笑语中,夕阳下的渌口,绚丽多姿。
夕阳下,即将登车回长沙的文朋诗友,频频挥手告别。
夕阳下的萧公,儒雅、从容。
我想:这便是斯文渌口的的最好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