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溪,梦里的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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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鸾山之下,屋舍俨然

    鸾山一山独耸,如鸾起舞,故得其名

    记忆里,老家谭姓女子出嫁时,账房先生会在妆奁上恭恭敬敬地贴一红签,上书:湖溪谨封。

    父亲曾告诉我,“湖溪”即老家前塘的那条河。湖头,面对鸾峰,因水得名。伯父与叔父两兄弟联手作一藏头联:湖光潋滟,头角峥嵘。

    大祠是湖头的地标。听老辈讲,大祠前曾有一座旌表牌坊,大祠密室里曾珍藏着一份珍贵的圣旨。

    记忆里,大祠围墙正门外是一对石狮,威风凛凛。旁边各开两个拱形侧门。围墙上绘有“八仙过海”故事,画面人物栩栩如生。

    大祠主体建筑飞檐斗拱,钩心斗角。主楼大门除高大的黑漆门板外均为石材,气势非凡。大祠前厅由高大的顶梁柱支撑,顶梁柱下方是精致的鼓状础石。前厅为中式穹顶,大气奢华,设计考究,色彩斑斓,美不胜收。左右为两层厢房,前厅与享堂由过廊连接,左右对称,雕栏相望。

    上世纪70年代,大祠成了学堂。1975年下学期,我从这里开始了我的读书生涯。

    记忆里,湖头有四棵大枫树。两棵在文昌阁古井旁,一棵在庙山下,还一棵在罗家岭路边。文昌阁边上一段屏墙。屏墙高丈余,长三十余丈,墙体由三合土夯筑而成,墙头上面铺设青砖。墙面留有许多方孔,传说是打枪用的。族谱中记载,屏墙与文昌阁是先辈乡贤们义捐修建,旨在守土和兴教。

    记事起,只见过文昌阁那一堆残垣断壁,却无法想象曾经的辉煌气象。

    湖头的枫树,是小时候见过最大的树。树上爬满藤蔓,树顶枝丫间是几个硕大的鸟巢。傍晚时分,看鸟鹊归巢,心里暖暖的。

    罗家岭路旁那棵枫树,树冠很大,酷热天气,常见那些赶路的、挑担的在树下歇息。深秋时节,枫叶红了,常有人在树下捡拾枫球。枫球中药名“路路通”。枫球煮水洗澡,可祛风通络,利水除湿。枫球燃烧,可让空气变得清新。

    屏墙我们是不敢攀爬的。听老人说,庙山下那棵枫树遭雷劈死后,那条长着冠子的千年蛇精便逃到了屏墙上的藤蔓间。到底有没有蛇精,谁也没有见过。可每次经过屏墙时,我都会加快脚步。

    屏墙的防御功能我没有见识过,可在湖头人心目中它却是一道有力屏障——冬天它挡住了来自酒埠江的那股强大的西北风。

    从枫树下到油坊里,有一条青石官道。官道贯穿整个湖头屋场,两旁店铺林立,屋舍俨然。如今湖头还保留着“盐铺里、上铺里、油坊里”等老地名。透过这些老地名,加上那高大的旌表牌坊,庄严的谭氏宗祠,可以想象湖头昔日的繁华。

    鸾山十大姓,谭姓在湖头。六十年前,湖头皆为谭姓。以家族树为单元,形成若干小群体。几个人丁兴旺的分支,集中在盐铺里、上铺里、上屋里和新屋里等几个大四合院内。“襁褓中的爷爷,白胡子侄子”,在大四合院里不是神话。谁家遇上个红白喜事,前去帮忙做事的,全是家族亲人。

    酒埠江大坝建成后,湖头迎来了大量的来自官田、琴陂等地的移民。老湖头人把最好的房子,最好的耕地让给了移民朋友。

    新屋里有湖头最大的建筑群,记忆里二十来个住户中,只有本家麒祥、仁桂、启先、继顺、下生、全胜和父亲七家,其余都是毛姓、曾姓、刘姓、余姓、李姓、高姓等外来户。

    湖头人口越来越多,屋场开始往周边发展。瓦场里、苏家冲、大岭上、下生上、寸背岭等就是近六十年来发展起来的。

    湖头有两口千年古井:文昌井和前塘井。这是世世代代湖头人的饮水之源。

    前塘古井,比文昌古井人气更旺。井水冬暖夏凉,清澈见底,水底长满水藻。井水从石缝中汩汩地吐出来,从不干涸。

    小时候,总喜欢趴在光溜溜的井沿上,看一串串小水泡从石缝中吐出来,慢慢地变大变大,到水面“啪”的一下破了。接着又有一串小水泡从石缝中吐出来……这一串串小水泡,像一个个调皮的娃娃,让人百看不厌。

    从屋场到老井也是一条青石小路。每天早上或傍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挑着木桶穿梭于屋场与老井之间。挑空桶时,木桶在前后来来去去地晃荡;挑满水后,扁担在肩上吱吱呀呀地低唱。一阵喧嚣过后,老井又变得异常安静,只留下一串串小水泡往上冒,只留下一条湿漉漉的石子路……

    春冬时节,老井上弥漫着一层水汽,这时的水温有20℃左右,人们常常光着脚站在老井旁的水池里漂洗衣物,濯洗菜蔬。腊月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要干干净净地过年,老井边更是热闹非凡。

    夏秋时节,老井的水很凉很凉,站在水里泡上十分钟,便寒气袭人。收割季节,大人们收工回来总爱聚到老井旁纳凉:喝上一口凉水,洗去一天的疲劳,或点上一支喇叭筒,谈论着一年的收成。孩子们则爱趴在井沿上,拿手电看老井里的鲵鱼:只见一条条拇指粗细的鲵鱼从石缝中钻出来,穿梭于墨绿的水草中。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老井养育着村子里几百号人, 人们也自觉地呵护着她——村子里有一些约定俗成的规矩:不准往井里吐痰;不准往井里扔垃圾;不准在井里洗东西;正月初一,任何人不得到老井里挑水。初二老井解禁,人们点好香烛、化完纸钱、放完鞭炮后,才挑起一年里的第一担井水。还记得有一位曾姓船工,退休后成了老井的义务护井员,每年要淘井一两次。

    现在,湖头还保留着这样的习俗:不管谁去世,成殓前,人们总要取来井水替亡人沐浴,让逝者干干净净上路。办丧事时,孝子们还要带上逝者的灵牌、遗像,在低回的哀乐声中,到古井旁行“别井礼”。

    ……

    “湖光潋滟,树影婆娑,一派自然万类和谐之美;头角峥嵘,神思邈远,永居世界民族崛起之林。”在乡村振兴浪潮中,老家湖头走在了最前头。

    今天,当我漫步在老家双车道水泥路上的时候,当我看到已经结束晨练的人们走出娱乐场的时候,当我看到水泥路两边一幢幢新建别墅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已成了老家的陌生人了!

    那古枫上的鸟巢,那屏墙上长着冠子的蛇精,那长长的青石路,那磨得光滑的石狮子,那热闹的大杂院……诗一样的老家已然在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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